沈贺搬了家。从那条窄街搬到了城市另一头,一个更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窗户朝北,一年四季晒不到太阳。他换了一家早餐店打工,凌晨四点起来揉面,六点开张,忙到中午收摊,下午回去睡觉。
他刻意绕开了所有从前去过的地方。奶茶店辞了,电话卡换了,以前那条街他再也不走。新住处只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没有多余的东西,窗帘常年拉着,白天也昏沉沉的。
脚踝上那一圈磨破的皮结了痂又掉了,留下一圈泛白的痕迹,像某种褪了色的烙印。他洗澡的时候低头看过一次,指腹按上去,平平的,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把浴室的灯全部打开,反锁门,才肯脱衣服。水声很大的时候他总觉得能听见别的声音——锁链拖过瓷砖的窸窣。浴室没有窗户,唯一那扇门他盯了一整个洗澡的过程,每隔几秒抬一次头确认门还锁着。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下来闭眼,黑暗中总有呼吸声贴着他耳廓响起来,带着烟味和血腥气。他翻个身,脚踝上空荡荡的,但他还是听见了金属摩擦床单的动静。有时候睡着睡着会猛地抽一下腿,惊醒过来,低头看脚踝,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才能重新闭眼。那圈白痕在昏暗里泛着一点银色的残影,像环扣本身的余温还烙在皮肉上。
后背总是发紧。他的出租屋那扇门内侧挂了三道锁,还有一条从五金店买来的铁链,每天晚上他用挂锁把铁链锁在门把和暖气管道上。锁好了他还推一推门,确认推不开,才退回到床上。但他还是睡不着。黑暗中他总觉得锁链会被从外面无声地解开,总觉得钥匙插进锁孔的动静会被压得很轻很轻,轻到他听不见。他的耳朵贴在枕头上,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门那边传来的任何一丝响动。
他养成了睡觉必须面对门口的习惯。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太久了,早上起来僵硬得像被拧过。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他经常半夜把它摸出来一遍一遍检查——没有来电,没有短信,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去继续盯门。
有时候凌晨两三点他猛地坐起来,满头冷汗。看见墙角那片暗影里有肩膀的轮廓,看见窗帘鼓起来的那块像有人蹲在后面。他不敢下床开灯——怕脚踝上被什么东西拽住。他就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一直盯到天蒙蒙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他才敢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碰到地面。
有一次半夜他去卫生间,走廊一片漆黑,他的脚刚踩到地板上就僵住了。那几天的记忆涌上来——被掐住喉咙、被拽着头发按进枕头里、金属环扣箍着脚踝的冰凉。他蹲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手攥着自己脚踝上那圈白痕攥到指甲陷进去,蹲了大概四十分钟,等到窗外的天透进一点点灰蓝色才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三次才拧开门把手。侧着身子勉强上完,冲水的时候后背对着门,他整个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白天在店里的时候相对好一些。但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一声,他的肩膀就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他的视线总是先落在那双手上——他认得沈雯的手,掐过他脖子的那只,握过锁链末端的那只。每次客人手长成那样,他的心跳就会滞一拍,然后慢慢等那双手抬起来露出陌生的脸,才把气缓缓吐出去。揉面的时候他后背贴着身后的墙,不敢背对着门。
第三周的周末。凌晨两点多,他又醒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响,比窗外的任何声音都吵。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检查了三遍门锁和铁链——都锁着,纹丝不动。他把外套穿上,钥匙揣进口袋,从里到外反锁了大门,下了楼。
街上很空。路灯一排一排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两边的店铺全都落了卷帘门,只有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白惨惨的光。他沿着人行道走,走得没有目的,经过亮着的橱窗和关着的卷帘门,经过垃圾桶和落满叶子的树坑。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冷颤,但不想回去。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停在一个街角。面前有一条窄巷,白天的时候他从这里路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巷子太窄了,两边墙壁夹着,路灯照不到底,里面漆黑一片。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黑暗,脚踝上那圈白痕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没进去。只是靠着巷口外面的墙壁站着,看着对面街角某处斑驳的墙面发呆。有时候他会这样,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大脑空白一片,人定在原地,像一台突然断掉电源的机器。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很轻的,但是夜里太静了,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被放得很大。
沈贺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先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绷起来,盯着面前那面墙的瞳孔缩了缩。
脚步声停在他背后,很近。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站这儿喂蚊子?"
沈贺僵住了。那个声音他认得,平得像铁片刮过骨头,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尾音。他的后背猛地贴紧了墙壁,但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钥匙,攥得钥匙尖陷进掌心里,尖锐的疼。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他后颈。力道不重,但那只手贴上皮肤的一瞬间,沈贺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他认得那只手的触感,指节上的薄茧,拇指根部那道疤蹭过他颈侧时的粗粝。他的喉咙收紧了,呼吸卡在胸腔里出不来,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锁死,但他没有软下去,膝盖挺着。
"转过来。"
沈贺没有动。他的手攥着钥匙,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