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一巴掌扇在沈贺脸上。力道很重,沈贺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嘴里原本的血味里又多了一层咸腥。他还没来得及把脸转回来,第二下又来了——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落在锁骨上方的位置,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下落在腹部。沈贺弯下腰,胃里翻涌着酸水,喉咙里呛出一声闷咳。沈雯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起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血从沈雯的舌尖渗出来滴在两个人之间。
"你还敢咬我。"沈雯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让他觉得有趣的事实,"三年没见,你长本事了。"
他的膝盖顶上来,撞在沈贺的大腿上,力道不轻,沈贺的腿一软往下滑了半截又被揪着头发提起来。沈雯退后半步,抬脚踹在他膝盖窝,沈贺单膝跪了下去,砖地上粗糙的石砾硌进膝盖的皮肉里。
沈雯蹲下来。他舔了一下自己舌尖上的伤口,嘶了一声,然后看着沈贺,歪着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沈贺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嘴角破了,颧骨上红了一片,围裙上沾着血和灰。
"我看你那个同事——男的——刚才在吧台里面碰你胳膊了。"沈雯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有以前那个陆星,那个学弟。你是不是就喜欢被人碰?"
他伸手,指背蹭过沈贺肿起来的嘴角。这一次力道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但指腹上沈雯自己的血蹭上去,和沈贺的血混在一起。
"你张嘴。"沈雯说。
沈贺没有。
沈雯的指甲掐进他下颌和耳根之间的软肉里,迫使他张口。然后他凑近,在沈贺张开的唇间吐了一口气,带着烟味和血腥味。
"你记住了,"沈雯贴着他的嘴唇说话,每个字都擦着他的唇面落进去,"你欠我的。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你跑一次我找一次。你躲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揪出来。"
他松开手站起来。沈贺依然跪在巷子的砖地上,膝盖硌在碎石砾里,嘴角和颧骨都在肿,围裙上血迹斑斑。
沈雯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头也不回地往后丢过来。
纸巾飘飘地落在沈贺面前的地上,纯白的,叠得方方正正。
"把嘴擦干净,"沈雯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已经恢复了那种懒散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调子,"下次别让我看见你脸上带着别人的味儿。"
脚步声远了。巷口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外面街上的车声人声重新涌进来,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世界终于恢复了声音。
沈贺跪在巷子里,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巾。他伸手捡起来,展开,纯白的纸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用它擦了擦嘴角的血。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上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把沾了血的纸巾揣进口袋里,走出巷子。
同事在店门口探头看,见他出来松了一口气:"没事吧?刚才那人是谁啊,好吓人……"
"……认识的。"沈贺把围裙上蹭的灰拍了拍,走回吧台后面,"帮我顶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他走进后厨的小隔间,关上门。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左边颧骨肿了一块,嘴角裂了,下巴上沾着干了的血。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混着血顺着脖子淌下去,把衣领染成了粉红色。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三年了,他以为他跑掉了。换了城市,换了号码,换了一切能换的东西。但沈雯还是找到了他,像某种他甩不脱的影子,从十五年前那个玄关的玻璃杯碎片开始就一直粘在他脚后跟上。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道很久以前的浅疤。三年前沈雯扣着他的手腕把他摁在墙上的时候留下的指甲印早就没了,但沈雯说"你跑一次我找一次"的时候嘴唇在抖。很轻的抖,被他那层冷硬的外壳盖住了,但离得那么近,沈贺看见了。
他关了水。拿着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嘴角碰到伤口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已经沾了血,皱巴巴的。
他看了它一眼,折好,放回了口袋深处。
外面同事在喊他:"沈贺!单子多了你出来帮一下!"
"来了。"他应了一声,理了理衣领,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
阳光从店门口的玻璃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吧台上。他站到调制台后面,拿起雪克杯。冰块哗啦响,糖浆搅拌进茶汤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嘴角的伤口扯着疼,颧骨上那一块正在慢慢发烫。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他抬起头。
空空的。没有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