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沈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见沈雯抱着臂站在他面前,表情很淡。于是他开口,声音喑哑着,被掐过的喉咙像破旧的风箱:"对不起,我不该活着回来碍你的眼。"
沈雯的脚从他腿上挪开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沈雯蹲下来,再次和他平视。这次他靠得很近,近到沈贺能看见他锁骨上新添的那道血痕——大概又是自己用指甲划的,红艳艳一道横在青紫的旧淤上。
"沈贺,"沈雯开口,声音忽然轻下来了,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明天别出现在我面前了。你听懂了?"
沈贺看着他。沈雯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很深,黑沉沉的,封着什么见不到底的东西。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威胁,像是在做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决定。
"你明天早上别让我看见你吃早饭。你放学回来别让我在客厅看见你。你上楼回房间的时候——"他伸手,用手指点了点沈贺的胸口,"——别让我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你最好轻得像个死人。"
"……好。"
沈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懒散的、拖沓的,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句,"他开口,"我录下来了。你明天要是做不到……"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确实亮着录音界面,时长从沈贺说第一句"对不起"开始记的。
沈贺靠墙坐着,看着他把门拉开。
沈雯在门外站了一瞬,背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在短袖下面绷紧又松开。他忽然侧过半张脸来,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睛却没弯。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对不起。"他说,"你比我想的贱多了。"
门关上了。
沈贺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喉咙里的灼痛还在,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玻璃碎片。他慢慢撑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桌上那本书——沈雯刚才翻过的那本,数学练习册。他翻开,发现自己夹在里面的书签被抽走了,换成了一张纸条。沈雯的字迹很潦草,笔画带刺,像用指甲划出来的。
"你字丑。重写。"
沈贺看了那张纸条很久。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和季筠汐那张遗照下剪下来的半张身份证放在一起。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清晰的指印,拇指和四指的轮廓都印在上面,泛着紫红色。他伸手碰了碰,疼。
他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把校服领口洇湿了一片。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游戏的声音,开局的音效、击杀的音效、沈雯偶尔砸一下键盘的闷响。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脸的时候碰到嘴角的伤口,嘶地抽了一口气。
回到房间,他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好。摆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顿了顿——数学练习册里那张纸条还在。他犹豫了一下,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你字丑。重写。"
沈贺把纸条折回去。关灯躺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的键盘声停了。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
沉默尽头,沈雯的声音从墙那边透过来,隔着石膏板,很低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你明天最好别让我看见你。"
沈贺把被子拉过肩膀。他闭上眼睛,喉咙里一圈指印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也没想。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他脖颈上残存的一点灼烫慢慢地、慢慢地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