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第五本的时候沈雯的脚又伸过来,踩住了书角。沈贺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
沈雯歪着头看他:"这本——你刚才碰了谁的手?用这只手碰的?"
沈贺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没有说话。
"哪只手?"
"……右手。"
沈雯满意了似的点点头。他把脚从书角上挪开,指了指门外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洗。用洗手液,洗三遍。洗不干净的话……"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刮就跑的薄雾,但里面没内容。
沈贺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沈雯身边时,手腕忽然被扣住了。沈雯的拇指按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像是在数心跳的频率。
"沈贺,"沈雯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呼吸烫着耳廓,"你还欠我十四年零三百六十四天。慢慢还,我不急。"
他松开手。沈贺走出房间,推开卫生间的门。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刚才磕到牙齿咬破的。颧骨上那道旧伤结的痂今天又裂开了,渗出一点血珠。
他拧开水龙头,把手放到水流下面。冷水冲过皮肤的时候,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沈雯拇指按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洗了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擦干手从卫生间出来,沈雯已经不在他房间里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游戏直播的声音,解说员在高声喊着什么绝杀。隔壁传来椅子被踢翻的声响,然后是沈雯的一声"操"。
沈贺走回自己房间,把剩下的书捡起来放回柜子上。小腿上那一踢已经不怎么疼了,只剩下一片钝胀。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嘴角的血痕,伸舌舔了一下,铁锈味已经淡了。
隔壁的游戏声忽然停了。然后是门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到他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是两下敲门。不重,甚至可以说客气。
沈贺站起身,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沈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创可贴,递过来:"嘴。"
沈贺没动。沈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我嫌你流血难看。赶紧贴上,别让何听澜看见,又他妈叽叽歪歪。"
他转身走了。卫衣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风,混杂着烟味和消毒水的气味。
沈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浅肤色的,最普通的款,边角有点皱,大概是沈雯在抽屉里翻出来的。
他把创可贴撕开,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小心地贴在了嘴角那道细痕上。然后他坐回床边,小腿上那一片钝胀还在慢慢发麻。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隔壁的灯又亮了,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沈贺关了房间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帘没拉,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片银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洗了三遍,指尖已经泡得有些发白了。
隔壁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脚步走到墙边,然后是靠上墙壁的、很轻的一声闷响。
沈贺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他想着沈雯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时的表情——不耐烦的,皱着眉的,像在做什么不得不做的事,做完就赶紧走了。
他想着沈雯说"我嫌你流血难看"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看着地面,看着门框,看着走廊尽头,唯独不看他。
十五年了。沈雯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要一遍一遍地讨,恨到要踩着他肩膀说"你还欠我"。但恨到极处是什么样子,沈贺今天好像看见了一点边角。
恨到极处,是看不得他流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隔壁安静了很久,久到沈贺以为那边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一声极短的话,从墙那边渗过来,隔着石膏板和涂料,模模糊糊的。
"沈贺。"
就那么两个字。然后没了。
沈贺没有应。他只是在黑暗里抬了一下头,看向那面墙。月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和他十五年前被关在阳台上时的月光一样,冷冷的,薄薄的,照不暖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