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司微的撤离路线最终定下。
南京的形势已经坏到不能再拖,程伯韬亲自拍了板,文化委员会的最后一班人,跟随军部车队的尾巴往西撤。原定路线不经上海,但裴承轩在南京城里找了三天三夜的关系,硬是把陈司微从名单里捞了出来,塞进一辆往上海方向去的军需卡车。
“他只在上海停一晚。”裴承轩说这话的时候,徐清沅正在学校整理账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走。”
“他不是去重庆吗?”
“改道了。车先到上海,再从上海转水路去武汉。有人接应。”
“你让他来见我?”
“他本来没这个打算。他说他怕你为难。”裴承轩看着她,“这确实是我的主意。”
徐清沅放下笔,把那团洇开的墨迹用手边的纸按了按,吸干。“车什么时候到?”
“后半夜。”
那页被墨洇湿的纸被她撕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深夜,她醒着,屋里没有点灯。
窗外有风,她听见沈彧的脚步声在书房里走动,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书房里的灯熄灭。她乔装改扮一番,还是决定出门。
上海的深夜,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她走在霞飞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裹着凉意,冻得她鼻尖发红。
她走了很久,碰上了裴承轩,他带着她继续走,终于在一条昏暗的巷子口看见那辆军需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挡风玻璃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陈司微靠着车门站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系严实,露出一截瘦得明显的锁骨。他瘦了很多,眼窝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澄澈清亮。
她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瘦了。”她看着他。
“阿沅,你也瘦了很多。”他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她拢了拢领口。
他用力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他似乎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了。
眼眶微红,难免哽咽。
“阿沅。”他喊她,声音很低,透露出疲惫。
“见也见了,你走吧。”她忽然说。
他愣住了。
“天亮之前必须走,是不是?”她的声音很平,像那面被夜色冻住的河,“那就别耽误时间。很多人在盯着你,车不能停太久。”
陈司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路灯下微微发白的脸。
“那个,顾婉清和我,不是真的。”他说,“我只是利用那桩婚姻脱身。我们什么也没有。没有感情,没有夫妻之实。”
“我知道。”她说,“你无需解释。”
“那你……”
“我嫁给沈彧,不是因为赌气。”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最后一个字稍微有些紧了,“他对我很好,万事以我为先,他每天都会对我说他多喜欢我,而不是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他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她的嘴唇终于颤了一下,很快被她抿住了。
“司微哥哥,我们之间,似乎不可能了。”
风又大了些,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她的脸。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还没落下去的星星。
她,爱上沈彧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伸手去碰她。他只是站在那一步之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该让你等。”
他退后一步,拉开车门。脚踏上车踏板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阿沅,如果我活着回来,还是希望能见到你。”
“会的。”
引擎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照出前面那条灰蒙蒙的马路。她没有动,站在路灯下寻觅他的身影。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拐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侧过头,像是在看她。然后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然后她转身,往沈家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站的久了,难免沾了露水。
回到沈家里,书房的门虚掩着,灯亮了。她推开门,沈彧已经起床,披着衣服坐在灯下看医书,听见她进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他只轻声说:“厨房温着汤,喝完再睡。”
徐清沅花了半个月,把母亲和两个哥哥安顿好。
房子买在法租界边缘,不大,却牢固,院子前种着一棵半人高的枇杷树,春天已经能结果。姆妈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说:“这地方真好,还能晒太阳。”
两个哥哥在上海找了活计,一个在码头搬货,一个在绸缎庄做学徒。徐清沅每月会给他们一笔钱,够吃饭,够看病,够让他们在这个乱世里有一口安稳气吸着。
徐秀平送她出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常回来看看。你要如何……”,只道:“丫头,你一定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妈知道了,你有那个能力。”
她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那天傍晚,她回到那栋洋房时。
沈彧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近期研究的医学期刊,手指转着笔,目光落在纸页上,却没有翻动。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手袋放在膝上,没有摘围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
“沈彧,”她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我们……”
“不要说。”他打断她,“你别说,我就当你没有开口。”
徐清沅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不能假装。我想通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活法。我嫁给你,是想借你的力量做我想做的事。你娶我,是想把我留在你身边。我们都得到了想要的,可也都知道那不是最好的。”
沈彧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放下了。“那什么是真的?”
“真的……”徐清沅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真的就是,我感激你。感激你帮我办学,感激你替我挡了那些麻烦,感激你爱我。但我也该走了。我不能一辈子做你的一件挂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