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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月落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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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彧看着她,他的嘴唇绷紧。那是他不高兴时会做的动作。

“阿沅,你走不掉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走掉,我会做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徐清沅说,“所以我不会让你知道我在哪里。”

沈彧起身,凑近了她。他那样逼近,像一片压下来的阴影,他的手指已经在半空中,苍白而修长,指节微屈颤抖,是他蓄势待发时惯有的姿态。

可她没有等他碰到她。她往前一步,仰起脸,吻住了他。

那不是他想象过的吻。她嘴唇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意,像花圃里最后一瓣被霜打过的白玫瑰。可就在他愣住的那一瞬,她合上齿关,用力咬了下去。血腥味立刻漫开,铁锈味的、微咸的、滚烫的,在他们交叠的唇齿间迅速洇散。她的血,沾在他唇上,沾在他舌尖。

沈彧整个人顿住了。他的手指在空中收拢,停在半途,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拉近她。

他尝到那股腥甜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缩。

这是一个从未被这样对待过的人所感到的,突如其来的空白。

徐清沅退开半步。她的下唇被自己咬破了一道细口,渗着一小颗血珠,在微光里像一粒暗红的石榴籽。

她没有擦。

“沈彧,这种感觉并不好。”她的声音很轻,气息还有些不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间隙里,“你也没法享受。”

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肩头上,轻得不能再轻,像一片叶子停在即将凋落的地方。那触感没有力度,没有钳制,只在短暂的停留后离开。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上,看了很久。

“你疼吗?”他开口,声音低而哑,嗓子像是被血气涩住了。

“疼。”她说,“可我知道,你也疼。”

他退后,退到他再也够不着她的距离。微光从窗格漏进来,照见他指间那一抹被她蹭上的暗红。他低下头看了看,没有擦去。

“你走吧。”他说,“走远一点。别让我找到。”

她站起来,拿起手袋。“沈彧,你本质上是很好的人。”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那天夜里,徐清沅没有回沈家。

她去了学校,住在三楼那间还没完全收拾好的小房间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床。

小房间被收拾干净,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那盆水仙已经浇透了水,放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她把几封写好的信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放在门框顶上。她想,等阿珍来了,自然会看见。

下楼时,天刚蒙蒙亮。她先去了一趟店铺,阿珍已经在卸门板,看见她这么早来,愣了一下。

“徐姐,你”

“阿珍,你过来。”徐清沅把她拉到柜台后面,从手袋里取出几串钥匙,放在她手心里,轻声细语“这是店里的钥匙,以后都是你的了。这是供货商的电话,勒克莱尔夫人那边,我写好了信,下个月的新货会直接发到你的名下。这是你这两年的工资,我替你存好了,折子放在柜子里,第三层,用账册压着呢。”

阿珍站在那儿,手心里攥着那串钥匙,好一会儿没说话。她张了张嘴,眼圈慢慢红了。“姐,你这是要去哪啊?”

“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徐清沅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你好好看着店。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你学会了自己进货,自己谈价,自己跟法国人吵架。”

阿珍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钥匙上,亮晶晶的。“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且放心,后会有期呢。”

徐清沅转身出了店门。走到街角,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那块门头,日光下,铜牌被阿珍擦得发亮。

她看了几秒钟,拐进了旁边的弄堂。

然后她去了学校。学生们还没到,教室里空荡荡的,晨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她亲手摆好的桌椅和讲台上。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到讲台前,把一小本册子放在抽屉里。册子里写着每一位老师的课程安排和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还有一笔她预留的半年的经费、汇款方式以及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她退后两步,把门轻轻带上。

下午,她去了一趟陈家。老吴带她找到陈雯礼,她正在窗前看书,穿着一身浅蓝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见徐清沅进来,忙道“进来坐,水刚烧开。”

徐清沅坐下来,把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没有喝。“雯礼姐,我有一桩事想托付给你。”

陈雯礼看着她,目光很静。“你只管说。”

“学校的事,我不想半途而废。可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可能很久。老师们我已经安排好了,该发的薪水也都发到了年底,每年的经费我都会转进存折。但这一摊事务,总要有一个能定主意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帮我。”徐清沅从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过去,“学校的房契、账户的授权书、几位主要老师的信息,都在这里。你可以替我管着吗?”

陈雯礼没有翻那份文件,只是温和笑笑,拍拍她的手背。“你想走,我肯定怎么也拦不住你。你需要我,我必然会替你看着。我这腿也跑不了多远。你只管出去,等你哪天觉得可以回来了,学校还在。”

徐清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朝她微微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陈雯礼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小阿沅,我们会再见的,对吗?”

徐清沅不敢回答。

她又去了一趟母亲和哥哥的住处,锁好门,把存折放在姆妈床头的柜子里,上面压了一包红糖。那天傍晚,她从霞飞路的巷子里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她:“小姐,去哪?”

她想了想,报上地址“十六铺码头。”

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的。她关上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门窗紧掩,没有一扇留给自己。

海风迎面扑来。远处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一艘船正缓缓驶离码头,烟囱冒出的白烟被风吹成细细的一条,像一根越拉越长的线,线那头系着站在码头上的她。她站在黄昏里,像一粒沙,很快就要被风带走,不留痕迹。她迎着风,走向码头,一步一步,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沈彧在那栋洋房里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姓名,写在一张白得发亮的纸上。他拆开,里面是四十万:“谢谢你,珍重。”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落在桌上,像一片枯叶。他坐在灯下看了很久,等那盏灯油枯了,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轻。他听见风吹过院里的老树,不住地呜咽。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但这一次,甜得让他想哭。

几年后,陈司微在终于重庆完成了那部《中华文脉》,因为战事未能刊印,手稿被锁在一个铁皮箱子里。程伯韬自顾不暇,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催他了。他在码头找了一份翻译的零工,把那些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残书一本一本译成法文,又把外面的书译成中文。他觉得自己像一架风车,不知为何而转,却始终停不下来。

有一天,他在码头上遇见一个法国商人,那人随口说了一句:“你手上的译本,倒让我想起一个中国女人。她在巴黎开了一间铺子,会卖中文译本。她告诉我,说她的家乡在绍兴。”

陈司微站在码头上,风很大,吹得他手里的纸页哗哗地响。他问那个法国商人:“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法国人想了想,说:“没记住。”

他把那叠纸收进箱子里,买了一张船票。

船离开上海港的时候,天在下雨。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些灰蒙蒙的房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他不知道巴黎的铺子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那间铺子是不是她开的。

但他还是买了那张船票。他这辈子做过很多有把握的事,只有这一件,他什么也没有把握,但还是去了。

海面上风很大,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他把衣领竖起来,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那片灰沉沉的海平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绍兴的麦秆地里,她对他说:“司微哥哥,我好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时候他以为“一直”很长。现在他知道了,“一直”有多长,取决于一个人愿意走多远。他一直走,不一定能找到她。但她既然在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那他就应该去那条路上走一走。

船继续往前开。海平线那边,有一层薄薄的云,正在慢慢地散开。他拉紧衣领,对着那片渐渐晴朗的海面轻声说了一句:“阿沅,我来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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