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吾心:
司微思虑再三,终究是难过。此身已寄托于国,便再难许卿。卿本佳人,务须珍重。山高水长,望君恕我薄情。
目下国势日蹙,忧患未已。吾已托法国友人,在彼处置下房产。若君愿意,大可就彼定居,避此乱世。你安,我心便安。
司微手书
诀别信攥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却像压了一座山。陈元东的葬礼上人来人往,黑纱白花,低低的哭泣声和念经声混在一起。她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灵堂里那个披麻戴孝的身影。陈司微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回头看她。
前些天,她还收到了顾婉清的欠款单,上面显示,她欠了顾婉清三十万。那一场赌注,她输了。
他们的婚礼将不能如期举行。
这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该庆幸。那是他的父亲死了,他跪在灵前,身后站着他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顾婉清。她应该难过,应该心碎,应该恨他薄情。可她只是庆幸。庆幸婚期没有如期举行,庆幸他还没有彻底成为别人的丈夫,庆幸那封信上写的“再难许卿”还带着一个“再”字。
“再”的意思是,曾经许过。曾经许过就够了。
她从那座黑压压的灵堂里退出来,站在院子里。初春的风是凉的,吹得她袖口里的信纸沙沙地响。她把手伸进去,摸到那封信的边缘,没有拿出来。抬头看那棵槐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星星点点的绿,像谁不小心滴上去的颜料。去年秋天她被关在沈彧的洋房里,每天看着窗外那棵老树从枯到荣,又从荣到枯,叶子落尽了,她还在那里。她以为她会永远困在那间屋子里。
陈司微没有来救她。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她用那根棉线量过,窗台到地面的距离,她跳下去,不会摔断腿。她试过一次,在夜里,趁着沈彧不在。她翻窗跳下去,落在花园的草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差点叫出声。她没有叫,爬起来,跑到墙角那棵老树下。铁刺扎破了她的掌心,血糊糊的,她咬着袖子,翻了过去。
她跑进一家还没开门的馄饨铺子里,求老板娘让她躲一躲。老板娘看她满手是血,什么也没问,把她藏到了后院。她在那里住了一天,然后给裴承轩打了电话。裴承轩来接她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清沅,你疯了。沈彧的人满上海在找你。”
“让他找。”她说,“他找不到我的。我不会再让他找到了。”
她把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翻过来,给裴承轩看。“你看,我自己也能翻墙。不需要别人救。”
可她还是不够强。她翻得过沈彧的墙,翻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看见陈司微跪在灵堂里的背影,她的腿还是发软;得知婚期不能如约举行,她还是庆幸。她恨自己这副样子,恨自己把所有喜怒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他娶别人,她痛;他不娶,她喜。
她算什么?一个被人左右来去的风筝,线在别人手里,风往哪边吹,她就往哪边飞。她不想再做风筝了。
夜里,她回到裴承轩给她安排的住处,那是一间在法租界边上的小公寓,不大,但干净。她坐在窗前,把陈司微那封诀别信又看了一遍。灯光下,他的字迹瘦劲,像他的人,看着瘦了,骨架子还在。
“再难许卿。”
她把这句话临摹了三遍,然后划了根火柴,把信烧了。纸灰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瓷盘子里,灰白灰白的。
第二天,她回去找沈彧。
沈彧不在那栋洋房里,他的人说沈先生去医院了。她坐在客厅里等,等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沈彧回来了,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还挂着听诊器。他看见她,愣在门口,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在地上。
“阿沅?”
她主动回来,似乎令他很诧异。
“我来嫁你了。”她说。
沈彧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像是在辨认她是不是真的。
“你说等我对陈司微死心。我心死了。”她看着他的眼睛。
沈彧慢慢走过来,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摘下听诊器。他伸出手,想要碰她的脸,她没躲。他的指尖停在她脸颊边,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可你不是真心。”他说。
“真心不真心,重要吗?”她看着他,“你不就是想要我这个人吗?我来了。你娶我,我就是你的。”
沈彧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壁钟走着,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线。
“好。”他笑眼弯弯的说,“我娶你。”
商量时,她说希望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沈彧说,半个月太久了,他等不了,他们可以立刻。徐清沅说,半个月,我要准备嫁衣。她不要沈彧准备,她要自己做。沈彧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给她换了一间更大、窗户没钉死的卧室,还给她请了裁缝,买了布料,让她自己裁嫁衣。
徐清沅每天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缝那件嫁衣。大红色的绸缎,金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领口盘着五福捧寿的扣子。她缝得很慢。裁缝夸她手艺好,问她在哪里学的。她说,在象山,她的姆妈教的。裁缝又问她,她的姆妈是做什么的。她说,姆妈是帮佣的。裁缝就不问了。
沈彧每天都来,看她缝嫁衣。他坐在旁边,剥一颗糖,含在嘴里,看着她的手指在绸缎上穿来穿去。他不说话,她也不说。屋子里只有针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含糖时发出的轻微吮吸声。
“阿沅。”他忽然开口。
“嗯。”
“你缝嫁衣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的手顿了一下。“在想怎么把这朵鸳鸯绣好。”
沈彧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那朵还没有绣完的鸳鸯。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活了一样。
“好看。”他说。
那天晚上他走后,徐清沅把嫁衣叠好,放进衣柜里,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小刀。刀刃还很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把小刀藏在嫁衣的袖口里,用针线固定好,从外面看不出来。
裴承轩又偷着来见她。
“司微他,他不是真的要娶顾婉清。他是为了脱身,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