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陈司微手里攥了很久,空白的纸被他捏出了皱褶。
“什么时候的事?”
“我拿到信的时候,听说人已经失踪三五天了。”裴承轩靠在墙上,大衣领子歪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沈彧让人把信送到陈家,指名给你。张伯母看过了,没声张。后来,你写信让我替你去看她,我也才得知。”
陈司微把那张空白的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沈彧送一张白纸,意思很清楚。
你找不到她,你无能为力,你的人在我手里,是白是黑,由我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边,取下大衣。“我回上海。”
“你回不去。”裴承轩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过的疲惫,“我来之前就打听过了。你那个办公室,你那张行军床,你每天进出的这栋楼,外面都有人盯着。”
陈司微的手停在半空中,大衣挂在臂弯上,没有穿上去。
翌日
军统司长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灰色洋房的二楼,窗帘拉得很严实,白天也开着灯。
陈司微被带进去的时候,程伯韬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翻一份文件,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陈司微?”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下推了推,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像在打量一个物件。
“是。”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陈司微坐下,没有开口。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片里偶尔传来的咕嘟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观”两个字,裱在深色的木框里,玻璃面反着光,看不清落款。
过了约莫一盅茶的功夫,他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往后靠在椅背上。“你的那些书,还有那些目录,我看了。”
陈司微没有说话。
“山本想要的东西,你不想给。这个态度,很好。”司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落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刚好在他的左手和那份文件之间。“但是,你知道山本背后是谁。你不给,他也会想办法拿。你不合作,有的是人愿意跟他合作。到那时候,你手里的那些东西,还能不能留在国内,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所以呢?”陈司微问。
司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
后来他才知道,程伯韬不是一个“司长”那么简单。他在军中的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各派系,连南京那些在报纸上指点江山的大人物见了他,也要客气地叫一声“程公”。他不需要枪,不需要兵,他只需要坐在那间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里,翻翻文件,打几个电话,就能让一个人从南京消失,也能让一个人在上海寸步难行。
“你的那些书,我让人清点过了。一共三百四十七种,其中宋版十五种,明版一百零二种,其余是手抄本和稿本。我说的对不对?”
“差不多。”
“差不多?”程伯韬的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没有喝,“你这人,做学问可以,做人,太老实。”
他没有生气,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但陈司微听得出来,那不是宽容,是掌控。一个人只有在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语气。
“我想过了,你那套古籍保护的方案,格局太小。东收一本,西补一页,救不了根本。”程伯韬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静观”下面,背对着陈司微,“要做,就做一部大书。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珍本古籍,统统收进来。影印,出版,分藏多地。任它炮火连天,任它贼人惦记,这套书在,文脉就在。”
他转过身,看着陈司微。
“陈司微,你来当这个总编纂。”
陈司微没有说话。
“你不愿意?”程伯韬问。
“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没能力。”
“没能力?”程伯韬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知道你是因为上海的事。那个姓沈的,把你未婚妻扣下了,对不对?”
陈司微的心跳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
“沈家在京城的根基,很深。我就是军统司长,也不能轻易去动。”程伯韬把杯盖盖回去,手指在盖钮上转了一圈,“但是,如果你能帮我把这部书编出来,做出成绩,那就不是管不管得了的问题了。”
“到那时候,你自然会替我出头?”
“到那时候,你自己就有出头的能力。”
陈司微看着程伯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冷漠的精明。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程伯韬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给我答复。”
陈司微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程伯韬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陈司微,你那部书,我想好了名字。”
陈司微停下脚步。
“就叫《中华文脉》。”
程伯韬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陈司微听得出那语气底下的分量。那不是一本书,是一座碑。刻着程伯韬名字的碑。
就像从前的《永乐大典》,他的心太大。
“如果我不答应呢?”
司长放下茶杯,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陈司微,目光没有变,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你不答应,山本那边我就不好谈了。你是个人才,保护古籍也是正经事。你不做,我只能让别人做。别人做,那些书能不能保住,我就不敢保证了。”他顿了顿,“你那个未婚妻,你不回上海,她反而安全。你一回,人家反而应激。”
“你给我多久?”
司长的嘴角终于弯起来了,那弧度不大,但很满意。“三到五年。也许更长。看你进度。”
三到五年。陈司微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觉得每一个都像一堵墙,堵在前面,看不到头。
“我还有个条件。”
“说。”
“我要一间书房,能锁门。我的稿子,除了我,谁也不能看。”
司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可以。”
陈司微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我回去准备。”
“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走出那栋灰色洋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寥寥几个裹紧大衣赶路的行人。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一片属于夜总会的灯光,忽然觉得那些人比他自由。
他们至少还能选择醉,还能选择醒。而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回到住处,他坐在桌前,把那份文件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叠没有寄出去的信。最上面一封,写着“阿沅亲启”。他把信封翻过来,没有拆开,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那四个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然后他把信放回去,锁上抽屉,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