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门板上,她才觉得心跳有些快。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好在张罄怡从不叫她上桌吃饭,只吩咐丫鬟将饭菜单独送进客房。如此,她便不必与陈瑾序打照面了。
可这样拖着又是什么办法。
傍晚时分,她正伏案写着寄往南京的书信。笔尖在纸上走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涉水过河,生怕踩错了地方。写到“司微亲启”几个字时,笔顿了一顿,墨迹洇开一小团。她正要用纸吸去,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掌心贴着门板,闷闷的几声,不急,却不容忽视。
她放下笔,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花园里的树只剩一截黑黢黢的剪影。她在心里把可能来的人过了一遍。吴伯送饭不会这个时辰,张罄怡不会拍门,陈司微在南京。那会是谁?她本想过装睡不应,可那拍门声又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是知道她在里面,也像是不等到她开门就不会走。
她起身,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落在来人身上,像罩了一层旧纱布。
是陈雯礼。陈家大小姐,陈瑾序的亲姐姐,陈司微同父异母的长姐。徐清沅上次见她,还是许多年前,在象山老宅的那条长廊上。那时候她还梳着辫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宽袖袄,走路慢,低着头,像怕踩死蚂蚁。后来听说陈瑾序把她带去了法国,说那边的医生能治她的腿。
眼前的陈雯礼和记忆里的那个女子,几乎对不上号。她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了,浓密乌黑,用一只玳瑁发箍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温和的眼睛。身上穿的不是从前那种宽宽大大的清汉女装,而是一件剪裁合体的藕色长裙,裙摆微微拂着地面,遮住了那双缠过的脚。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不深不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徐小姐。”她开口,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也稳了些,“我没有打扰你吧?”
徐清沅摇了摇头,侧身让开。“大小姐,请进。”
陈雯礼走进来,步子很慢,但不是从前那种蹒跚的慢,是稳的,每一步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她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转过身,在那把徐清沅常坐的椅子上坐下了。
“你不用叫我大小姐。”她说,“叫我雯礼就好。”
徐清沅关上门,站在门边,没有过去。她不知道陈雯礼来做什么。
她想,人都是会变的。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本账。她不知道陈雯礼的账本上,她这一页写着什么。
陈雯礼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笑了笑,那笑容温婉,让人想起冬日里靠在墙根晒太阳的猫。“我来找你,瑾序不知道。”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徐清沅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女人,隔着一张铺了碎花布的茶几,一盏灯。灯芯跳了跳,光影晃了晃,又稳住了。
“大小姐。雯礼姐,”她改了口,“您说。”
陈雯礼抬起眼,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清亮。
“我这个弟弟,”陈雯礼轻轻叹了口气,“从小就不服输。父亲的生意,他觉得该是他的。父亲的人脉,他也觉得该是他的。司微从法国回来,做得比他想的好,他心里不舒服。”
“那您呢?”徐清沅问,“您怎么看司微?”
陈雯礼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大了些,枯枝刮在窗棂上,吱呀吱呀的。
“司微是个好孩子。”她说,“他小时候,我还能走,牵着他去花园里捉蝴蝶。他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姐姐你腿疼,我给你揉揉。”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去了法国,他在巴黎。我们隔得不远,但他从来不来找我。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顾忌。他怕见了我,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这个家,想起那些,中伤他的日子。从前,终归是我和瑾序薄待于他”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裙摆上的褶皱。
“阿沅,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瑾序如果做错什么事,你们大可教训他,不必有所顾虑。你和司微好好的。我希望你守着司微,别让他一个人。”
徐清沅看着陈雯礼的侧脸。灯光把她鼻梁的阴影投在另一边脸上,明暗分明。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来替陈瑾序说话的,也不是来替陈司微说话的。
她是来说自己的话的。一个被困在旧时光和旧身体里的人,说的话不多,所以每一句都是真的。
“雯礼姐,”徐清沅开口,“您腿上的伤,法国的医生怎么说?”
陈雯礼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裙摆下面的那双脚。脚很小,小得像三寸金莲,但她穿着洋装,散着长发,坐在一把西式的椅子上。
“医生说,治不好了。”她说,声音很平,“骨头已经长死了,再掰开,也长不回原来的样子。”
她没有哭,只是把裙摆往下拉了拉,遮得更严了一些。
“所以我想开了。”她抬起头,笑了笑,“脚治不好,就不治了。我还有手,还有眼睛,已经足够了。我只希望大家都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徐小姐,你写的信,让吴伯用家里的信封寄。外面查得严,容易丢。”
她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只伤了翅膀的蝴蝶。
徐清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关上门,坐回书桌前。那封信还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