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万般不舍与担忧,可她出不了陈家。她在这里就能等得到他,她在这里沈彧也会忌惮几分。
阿珍打探了消息。沈彧,明面上是上海永平医院的医生,可实际上是京城军火商家的小公子,权大势大。她不能再和他有半分牵扯。
至于张罄怡,她尽量避着不与她见面。白日里,她多半待在客房,或是去花园的角落里坐一坐。这样的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熨过的绸缎,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可有些褶皱其实是熨不平的,只是还没熨到那一处罢了。
那日午后,徐清沅正坐在客房的窗前翻一本旧小说,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她放下书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张罄怡。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还是老样子,绿得沉甸甸的。
她手里端着一碟点心,面上的笑意不深不浅,像秋日午后的阳光,好看,却不暖。
“徐小姐,一个人在屋里闷不闷?”她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桌上,“我让厨房做了桂花糕,你尝尝。绍兴人爱吃的。”
徐清沅道了谢,给她倒了杯茶。张罄怡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浮沉的叶片,像在看一件不大满意的东西。
“徐小姐,你这么久不去看店,生意还好?”
“托太太的福,还过得去。”
张罄怡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徐清沅。
“徐小姐,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她顿了顿,“司微这孩子,从小就不听我的话。空有身份,小时候却总跟那些下人的孩子玩,拦都拦不住。长大了要去法国,做的事全凭自己。回来了,又闹出这么多事。”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做母亲的人才会有的疲惫和无奈。但徐清沅听得出,那疲惫底下,是一把还没亮出来的刀。
“他为了你,徐州也去了,顾家也得罪了。婉清那丫头,多好的姑娘,家世好,人品也好,他硬是不肯。”张罄怡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但眼底已经凉了,“徐小姐,你说,他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你拿什么还他?”
徐清沅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租界那个店,开得不错。能挣钱,能养活自己。可是徐小姐,陈家要的不是一个能挣钱的女人。陈家要的是家底,是人脉,是一桩能让司微往高处走的婚事。”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给不了他这些。”
徐清沅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很平。
“太太说得对。”她说,“我确实给不了。可陈司微要的,也未必是这些。”
张罄怡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还年轻,不知轻重。”
“太太年轻时又知道陈老爷要什么,给他了什么?”徐清沅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太太,清沅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小孩子。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三四天吃不下饭。”
张罄怡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透了。
“徐小姐,我听人说,那个姓沈的公子,对你很上心。”她放下茶杯,语气忽然淡下来,“京城的沈家,家大业大,可不是我们陈家能比的。你要是愿意,何必要赖在我们家受这个气?”
徐清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太太,”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我与沈先生的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张罄怡看着她,“他为了你,连京城都不回了,就待在上海。他三天两头往你店里跑,买口红,买胭脂,你以为他是为谁买的?徐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点破。”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说,一个人不能占着两头。你心里装着一个,就别拖着另一个。拖久了,是要出事的。”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希望因为你,沈家与陈家有不愉快。”
门关上了。徐清沅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糕点上撒了几朵干桂花,金黄的。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花园里,各色花树鳞次栉比。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了,才转过身,把窗帘拉上。
客房里的光线暗下来。她靠在窗台上,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陈司微一直没有来信。倒是陈家的大少爷,陈瑾序。先一步回了国。
不得不承认,他能将腿脚不便的姐姐带去国外照料,这份担当,确实厉害。可徐清沅哪里敢见他。毕竟在巴黎,她和薇奥莱特联手坑过他一大笔银子,至今想起来,脊背还隐隐发凉。
陈瑾序损失的那笔钱,够在上海租界买两栋大洋房。
那日午后,她正在花园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很久也没翻几页的小说。桂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剩几片枯叶在风里抖。门房那边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是吴伯的脚步声,急匆匆的,穿过走廊,去开了大门。她没有动,只是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听着那边的动静。有人进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有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有轻的,一下一下,像不太敢用力。
吴伯的声音传过来:“大少爷,大小姐,太太在客厅等着呢。”
徐清沅站起来,拿着那本书,从花园的小门穿进去,走过走廊,从楼梯后面的那扇偏门上了楼。她没有走客厅,甚至没有从喜欢的那面山水画屏风后面经过。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上了楼梯,走到二楼走廊到底那间客房,推开门,进去,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