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少爷随我们回客栈。”吴伯做出请的姿势。
“徐小姐,明日辰时,绍兴站。过时不候。”
“你放心,我会去找你。”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下车。
陈司微不愿难为这六旬老人,百般无奈走下黄包车。
“我明天在车站等你。”他说,“你不来,我不走。”
巷口那辆黑色的汽车发动了,引擎声低沉的,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吴伯带着人走了,巷子空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徐秀平新置办了宅子,她循着地址找到那里。小院没有上锁,她跨过了门槛,看着院落中一处处陈设。
她站在门口,看着徐秀平弓着背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姆妈,我回来了。”
徐秀平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徐清沅走上去,从后面抱住徐秀平。徐秀平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拍了拍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姆妈的后背上,闭了闭眼。
那顿饭吃了很久。姆妈问她在上海开店的事,问她在巴黎的事,问她和陈家少爷的事。她捡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咽了下去。
“傅秋岩来看过我好几次,也亏得他,你大哥二哥都找到了活计。”
见她没回答,徐秀平叹了口气。
“少爷,对你还好吧?”姆妈放下筷子,看着她。
“好。”
“那就好。”姆妈没有再问,收拾碗筷,去灶间洗碗了。
徐清沅坐在堂屋里,听着灶间里的水声,和徐秀平偶尔的咳嗽声。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她没有告诉她明天要去陈家,没有告诉她张罄怡不喜欢她,没有告诉她这一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只是说:“姆妈,我明天回上海。过些日子再来看您和哥哥。”
徐秀平从灶间探出头来。“这么快?”
“店里的事,走不开。”
徐秀平擦了擦手,走过来,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红糖,塞进她的手袋里。“带着,路上喝。”
她把那包红糖塞进去时,拍了拍手袋的盖子,像小时候替她拍掉身上的灰。
那天晚上,徐清沅与徐秀平住在一屋里。床是木头的,硬,被褥有太阳的味道。她静静躺着,听着姆妈翻身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听着夜风穿过天井里的水缸口发出的呜呜声。她以为会睡不着,但没有。眼一闭,天就亮了。
次日辰时,绍兴站。
她到的时候,陈司微已经在了。他站在月台上,穿了一件青黑色的衬衫,搭配黑色西裤。
看出来她睡得不好,点了点她的脸颊。
“待会去车上睡。”
她点了点头。
“徐妈妈身体还好吗?”
“一切都好。”
火车晚了一刻钟。他们坐在二等车厢里,对面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打盹,鼾声不大,但很均匀。徐清沅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去。陈司微坐在她旁边,为她剥橘子。
后半程,两个人的手放在座位的木扶手上,紧紧交握。
车过杭州的时候,陈司微忽然开口。
“阿沅。”
“嗯。”
“到了上海,我娘无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徐清沅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淡淡的金色。
“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往心里去。”她说,“她骂我,我不还嘴。她赶我,我不走。她不让我进门,我就在门口等着。”
“也不必如此,我怎么会让你受委屈。你只管还嘴,撒泼,我替你担着。”
他握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火车在上海北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月台上接站的人不少,吴伯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是那辆黑色的汽车。他看见他们一起走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了车门。
车子驶进法租界,从霞飞路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车在一扇黑色铁门前停下,门里的洋房亮着灯,灯光从一楼的窗户透出来,落在外面的台阶上,感觉暖烘烘的。
吴伯替他们开了门。
“太太在客厅等着。”
徐清沅走进去,陈司微跟在后面。客厅很大,水晶吊灯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碟苏打饼干,切得整整齐齐。壁炉没有生火,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飘出来的。
张罄怡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拢在耳后,露出一对翡翠耳坠。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先是落在陈司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徐清沅身上。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一个人。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回来了。”
“妈。”陈司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张罄怡没有应他。她的目光又回到徐清沅身上。
“徐小姐,好久不见。”
“张伯母。”徐清沅微微颔首。
张罄怡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水面上荡起的涟漪,一瞬就散了。
“坐吧。茶还热着。”
吴伯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退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壁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的。那碟苏打饼干,静静躺在那里。她端着茶杯,等张罄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