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局势动荡,乡下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老太家里已经没有多少粮食。
每次徐清沅去换粮,都要花出去一块大洋。手提包里的银两就要见底,如此下去,很可能回不了上海。
好在陈司微的伤口好得快,很快他们就能再次启程。
听村里的汉子说后山有野鸡,他便跟着去找了一天,没抓到野鸡。倒也逮了只野兔子回来,他们把一半的兔肉分给老太,剩下半只自己煮了吃。这是九天以来,第一次见荤。
吃完饭,去河边洗漱回来的路上,两人商量着次日启程。
“他知道你住在哪里,是吗?”
徐清沅甩着拧干的小帕子,道“只知晓我开的店铺在哪处,我没透露过居所。”
陈司微握住她的手“可我不放心,阿沅,你出国吧,好吗。你回辛兰那处,等我,我处理完一切,出来找你。”
徐清沅却摇头,“我好不容易经营好了一切,我不想再奔波,姆妈年纪也大了。”
“那你回绍兴。”
“暂时不能。”她的声音微弱,像河面上那层薄薄的水雾,她缩回了手“店铺刚有了起色,几个老客户是认着我的脸来的。我一走,就散了。”
陈司微沉默。
她等着。等他再说点什么。等他握住她的手,说一句“那我们先成婚。”。等他把她的名字写进他的生命里,哪怕只是在一张薄薄的婚书上。她不是要什么排场,也不是要什么名分。
可他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河面,眉头蹙着,像在想一件很复杂的事。
“走吧。”她说,转过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沙沙地响。
身后,陈司微没有说话。他跟上来,拉住了她。
他的吻落了上来,又用下巴抵住了她的额头。月光下,他看着她秀丽的眉眼,道“那我们成婚,好吗?阿沅,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
“如果是你,我何尝不愿?”
她轻轻笑出了声。
他的手紧了紧,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右臂还伤着,不敢用力,只能用左手环住她的腰,如同捧着易碎的珠宝。
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很重,像要把那层薄薄的皮肉撞破。
“我不允许。任何人抢走我的阿沅,你是我的。”
他哑声道。
徐清沅怔了怔,嘴角止不住扬起。
“没有人能抢走,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
月光细碎,风吹过来,晃啊晃的,晃得人心也跟着软了。陈司微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他的手还有些凉,指节分明。
她没有躲。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里的皮肤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先是额头。嘴唇贴着那一小块皮肤,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温度。然后是眉心,鼻尖。每落下一个吻,都像问一句。可以吗?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像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最后一吻落在唇上。
很轻,像春天的一场雨,细得几乎听不见声音,但落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被湿润了,酥酥的,麻麻的。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耳后,指腹摩挲着她耳廓的轮廓。她踮起脚,把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右臂。
风吹过来,远处的柿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月亮在云层后面躲了躲,又探出来。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唇不再是自己的,是被他吻熟了,吻软了,吻成了一瓣融化的糖。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都乱了,谁也不肯先退开。
“阿沅。”他低声唤她,声音有些哑,带着情动后的余韵。
“嗯。”
“不是梦吧?”
她红透了脸,没有回答,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像要撞出来。
他轻笑一声,俯身将她横抱起,向前走去。
——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他们便上了路。徐清沅把换洗的衣裳和那几瓶药粉塞进手袋里,陈司微把那沓译稿仔细折好,贴身收着。老太太给他们包了三个鸡蛋和几张烙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没说一句话。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三里多的土路。
露水打湿了徐清沅的鞋面,泥巴沾在鞋边上,沉甸甸的。陈司微走在前面,步子比她大,走几步便停下来等她,为她擦去汗珠。伤口还没有好全,但他脸上已经没有那么苍白了。
雾气在田埂上飘,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树和房子都罩得模模糊糊的。
到了镇上,他们上了一辆去县城的骡车。赶车的老汉不爱说话,只是偶尔挥一下鞭子,喊一声“驾”。
徐清沅靠着陈司微的肩膀,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他握住了她的手。骡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面,颠簸得很,人的骨头像要被抖散了。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
从县城转长途汽车,再从汽车站转火车。到了绍兴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徐清沅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块写着“绍兴”的站牌,有些恍惚。
陈司微执意想先到绍兴,向徐妈妈提亲。
“阿沅。”陈司微喊她,“我们快到了。”
他们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
车子刚拐进仓桥直街,前面路口忽然涌出一群人。不是路人,是穿着灰色长衫的仆从,七八个,站成一排,把那不算宽的街面堵了大半。打头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团花长衫,戴着黑缎瓜皮小帽,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吴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吴伯转向陈司微,微微弯了弯腰,语气诚恳:“少爷,太太让我来接您。家里的车就在巷口。”
陈司微没有动。
“吴伯,我和阿沅……”
毕竟还是有曾经的情谊在,老吴不想为难人“您可以带徐小姐回去,或者,徐小姐若是不愿意,大可以留在绍兴。”
这话说得敞亮。陈司微正要开口,徐清沅却先一步站了出来。
“吴伯,我跟你们回去。”
陈司微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只是对吴伯说:“但我得先去看一眼我姆妈。明天一早,我在车站等你们。”
吴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