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将光均匀地铺在每一个人身上,不偏不倚。
张罄怡坐在沙发上,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衬得她肤色极白。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徐清沅。那目光不冷不热,像隔着一层薄冰。
“我听说,徐小姐在租界开了个铺子,生意很不错。还上报纸了。”她眉眼弯弯,面上带笑。
“是,就在圣母院拐角处。”徐清沅坐在她对面,背脊挺直,目色平静,“太太什么时候有空,欢迎去试试新产品。”
“好啊,有空我一定带些姐妹去捧场的。”张罄怡放下茶盏,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慢慢收了回去。她话音一顿,继而道:“但做了这么久生意,徐小姐应该也摸明白了门道。我们经商的,最看重的除了人际,还有家底。最喜欢的,就是那种三四代的大家族。这样的家族里出来的人,做什么都大气,好谈。”
空气里檀香的味道似乎浓了一些。壁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娘。”陈司微放下茶盏,面露不悦,“我们有些累了,要先休息。”
张罄怡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徐清沅身上。
徐清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恰到好处。
“太太的话在理。家底深厚的人家,做起事来自然是顺风顺水。”她顿了顿,嗓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可惜我命不好,不如那些人,投胎时没赶上那样的福分。好在我还年轻,路可以自己走。铺子虽小,但一砖一瓦都是我自己亲手砌起来的。”
她看着张罄怡的眼睛。
“太太方才说要去捧场,我替店里那几个姑娘先谢过了。她们要是知道您这样体面的人物也来光顾,不知该多高兴。”
张罄怡的笑意微微一凝,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没有接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让人听得清楚。
徐清沅侧过头。一个女人从楼梯拐角处走下来,穿着一件针织流苏裙,领口处别了一枚玫瑰胸针。烫成波浪的长发拢在一侧,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和耳朵上一粒绿宝石耳坠。
顾婉清。
她走得很从容,每一步都不紧不慢。
直到走到张罄怡身边,微微弯了弯腰,喊了一声“伯母”,然后在张罄怡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徐清沅。
但徐清沅知道她看见了。从楼梯拐角处走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掠过了自己,只是一瞬,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痕迹。
张罄怡看了顾婉清一眼,脸上的笑意忽然真了几分。她伸手拍了拍顾婉清的手背,转向陈司微:“司微,婉清这两天住在家里,你们好久没见了,多聊聊。”
顾婉清也主动与他问好“先生。”
陈司微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徐清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她没有看陈司微,也没有看顾婉清,只是看着杯里浮沉的叶片,像是听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顾婉清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徐清沅。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眉骨高,眼窝深,像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的眼神很纯真,没有一丝敌意泄露。
“徐小姐。”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好久不见。”
“顾小姐。”徐清沅放下茶杯,微微颔首。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第二句。壁钟还在走着,滴答,滴答。张罄怡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对顾婉清笑了笑:“婉清,你陪司微说说话。我去厨房看看今晚的菜。”
她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婉清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碟没动过的苏打饼干上。
“徐小姐,”她忽然开口,“护肤品不错,很好用。”
“谢谢。”
“我妈也用过你家的面霜,说好。”她转过头,看着徐清沅,“但她不知道这家店是你开的。知道了,可能就不买了。”
徐清沅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婉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刀刃上的光,一闪就灭了。
“你别误会。”她说,“我的意思是,我妈妈喜欢纯正的洋人卖的洋货。”
陈司微站起来,走到徐清沅身边,垂眼看着顾婉清。
“婉清,我们的事,我已经跟你父亲说清楚了。”
“我知道。”顾婉清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了,他答应了又怎样。伯母可没答应,伯母更喜欢我,你看不出来吗?”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徐小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徐清沅看着她。灯光下,顾婉清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干干净净的。
“当然方便。”徐清沅站起来。
陈司微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
她跟着顾婉清穿过客厅,走到隔壁的小书房里,门没有关。顾婉清站在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甜香。
“徐小姐,”她没有回头,“我不想与你为敌。”
徐清沅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