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爷,不是我不给你面子。”顾致尧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他在巴黎的时候就写那些东西,译什么法国人的书,鼓吹什么自由、平等。回到国内也不消停,文章在好几家报纸上发过。上面有人点了他的名,说我这边盯着他,别让他跑了。”
沈彧冷笑“无论上面那个人是谁,你大可以让他来京城寻我。京城沈家,不是什么人都能排在上面。”他冷漠道“派车。”
顾致尧没再言语,摆手示意手下人。
“沈爷,不留下吃顿饭?”
“不了,我家中还有事。”他冷淡回绝。
车子驶出巷口时,徐清沅从后视镜里看见顾家老宅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道线,把那座青砖灰瓦的宅子关在了后面。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心里有汗,黏腻的,凉凉的。
陈司微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徐清沅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在忍着什么。
车子在客栈门口停下。沈彧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对徐清沅说“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我来接你们。”
她还是称呼他沈医生,“能不能,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沈彧看了她一眼。“不能。”
车窗摇上去了。黑色的汽车驶出巷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徐清沅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阿沅。”陈司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破碎的。
她转过身,扶着他上了楼。客栈的被子是蓝底白花的棉布,叠得整齐。她让他坐在床上,自己蹲下来,把他右臂的袖子慢慢卷上去。纱布缠得很厚,渗着暗红色的血,已经干涸了,结成硬硬的痂。她的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
“很疼吧?”
陈司微摇了摇头。
“你不该答应他。”
“没事的。”她苦笑“他可能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一时兴起罢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厌恶我。你的伤要紧,我替你去找大夫。”
他却牢牢抓住了她的手“我们走,现在就走。”
“那个姓沈的,不是什么善茬。”
徐清沅也没想到,那个在船上彬彬有礼的医生,能突然之间判若两人。
从客栈后门出来的时候,那是一条很黑的巷子,顶部都被棚面覆盖,没有一丝光线。巷子里也没有灯。
徐清沅走在前面,扶着墙,指甲蹭着砖缝。陈司微跟在后面,左肩背着她那只手袋,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走几步就要顿一顿,喘一口气。他没有出声,她也没有回头。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肠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的碎发飘起来。
拐过第三个弯,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追来。
他们都在庆幸。
但她总感觉,有人在哪儿看着他们。那种感觉像目光粘在后背上,湿冷,像深秋的露水。她不知道他站在哪扇窗后面,哪棵树下,哪片黑暗里。
出了巷子,他们也在不停地向前。
然而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不疾不徐的已经跟了很久。沈彧看着他们的慌不择路,笑得轻蔑。
从前,她就感觉那医生高知从容的外表下有一颗阴郁怪异的心。但她出于经营人脉,一直对他持着疏离却又友好的态度。
在船上,他站在舱房门口,看着她走过,不叫住她,也不跟上来,只是一直看着。
她攥紧了陈司微的手。
“走。”
又走了一夜。
他们在天亮前找到了一个小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散落着。鸡叫了,狗没叫。徐清沅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门板很旧,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她敲了三下,等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披着棉袄,眯着眼打量他们。
“住店?我这里可不是店。”
“借住几日,”徐清沅从手袋里摸出几块大洋,“求求你。”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几块大洋,又看了一眼陈司微吊着的手臂,没再说什么,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西厢房,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地上铺着稻草。被子是泛黄的,有些潮,带着一股霉味。徐清沅把被子抖开,又扯下披肩,铺在床上,让陈司微躺下。他躺下来的时候,肩上的伤被牵动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她出房门去要了热水回来喂他喝。
她靠着床沿,把绷带解开,重新换药。药是从老太那里买的,老太说这白药粉,云南来的,撒上去,止血生肌。她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陈司微微微蹙眉,未曾哼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