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自然地延展开去,如同水流入渠。徐清沅仍听着,偶尔补充一句,心跳却还因方才那个安静注视的目光,而慌张跳动。她在那一刻,在他和他的世界里,清晰地照见了那个渴望被他看见的自己。那一刻,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带来的旁观者。
坐在回程的车上,窗外的街景流淌而过。她怀里抱着沙龙女主人简赠的一本小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封面。
一种很轻的暖意在她的心里慢慢化开。她正通过他自己的世界,重新认识他。而他也正将自己的世界,坦然地向她打开一条缝。
一点一点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温柔地拉近。下午的兼职还在等着她,但这个上午收获的能量足以支持她干劲满满的过完后半天。
他们的车停在一个西餐厅门口,下车时,梧桐树下,一对情人正抱在一起热吻,他们走近时甚至能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徐清沅哪里见过这阵仗,慌忙走到了陈司微的旁侧,而他则镇定地挽住了她的手,带她往餐厅去。
梧桐树下那对情人的旁若无人,让空气都变得黏稠而灼热。徐清沅脸颊发烫,几乎是小跑着缩到了陈司微身侧。下一秒,他温热的手掌便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与那片令人心慌意乱的景象隔开。他没有说话,只是步伐从容地领着她,穿过那片无形的暧昧区域,推开了西餐厅厚重的玻璃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冷气裹挟着咖啡与烤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留声机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侍者将他们引到靠窗的雅座,水晶吊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直到面对面坐下,陈司微才自然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的温度让徐清沅有些恍惚,此时昨夜那个吻开始在她心中萦绕不散,她甚至回忆起了细节。她低头假装整理餐巾,以掩饰加速的心跳。
“想吃什么?”他将菜单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
“你点就好。”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式衬衫,没打领带,多了几分随性。
他禁不住哼出一声笑来,看着她“我都忘记了,哪一天起,阿沅对我就总是鼻不是鼻,眼不是眼的,若即若离,很不满意。昨天过后,又有些过分拘谨了,我希望…你做你自己。”
“哪有。”她假意嗔怒。确实,回想起之前种种,她真的很不喜欢见到陈司微同别人有过多往来。“前几年不太爱讲话罢了。”
陈司微熟练地向侍者点了几道菜,还是再次征询她的意见,加了一份奶油蘑菇汤。
等待上菜的间隙,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昨日是月光与冲动下的应允,今日则是在寻常天光里,第一次以“恋人”身份共处。
“下午,去看画展?”他率先打破了寂静,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我下午约了个兼职,得过去。”她摇摇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今天会有一批新货物,需要核对和整理。”
“我等会带你去取钱,工作辞了吧。”他郑重其事“我还是养得起你的。”
“我想靠我自己。”徐清沅说,“我还有很多,需要去学习。”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长不短。结账时,陈司微没有坚持,只在她拿出自己那份钱时,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下次你来。”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正好。他叫了车,送她去缪斯花园。车内空间狭窄,他的气息近在咫尺。两人并肩坐着,手臂偶尔会因为车辆的颠簸轻轻相触,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都在她心中漾开圈圈甜蜜的涟漪。
车子在塞纳河畔那块闪耀着温润光泽的铜制招牌前停下。
“快进去吧。”他替她拉开车门。
“谢谢司微哥哥。”她站在车边,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袋的提手。
“我们之间不说谢。下班呢?”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需要我来接你吗?”
他的询问很平常,却带着一种将她纳入生活的亲近。那份因关系转变而产生的飘浮感,似乎正一点点找到着陆的踏实。他不像莱昂,没有急切地索求什么,只是提供了一个选择,一个安稳的后盾。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漾起一个清浅的、却比早间更真实的笑容:“不用,结束时间不固定,我自己回去就好。你……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道:“好。”
车子缓缓驶离。徐清沅站在珠宝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街角的车流,消失不见。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如同冬日松针般清冽的气息。
转身进门,门内熟悉的薰香与珠宝丝绒特有的气味还未将她包裹,一个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便先一步截断了她的思绪。
莱昂。
他竟在这里,并且表情不是很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给他雕塑般的侧影镀上金边,却化不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阴郁。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门口,准确地说,是落在刚刚进门的徐清沅身上。
徐清沅脚步一顿,心中惶恐。他此刻的表情,绝非寻常。
“莱昂?”她定了定神,走上前,用熟练的法语打招呼,“下午好?”
莱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一改往日开朗,反而糅杂着一丝审视、不悦,甚至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烦躁。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瞥了一眼她身后尚未完全关拢的店门。街道上,陈司微乘坐的车子刚刚驶离的方向。
“那是谁?”他的中文发音略带异国腔调,但异常清晰,问题直接得近乎无礼。“你心心念念的旧情人?”
徐清沅一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