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清贫些,可为何所有人都要针对自己。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攥紧的,微微颤抖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是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这一夜,徐清沅其实过的触目惊心。她在在心中默默感谢了数遍傅秋岩。正是因为他,她才能学会这么多种语言,并达到流畅使用。还有那个进取的,不曾放弃的自己,如今的她便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船在马赛港靠了岸。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异国码头特有的喧嚣。小贩拗口的叫卖、起重机沉闷的轰鸣以及旅客们纷杂的语声,扑面而来。徐清沅拎着那只半旧的藤箱,随着人流踏上坚实的土地,脚下竟有几分不真实的虚浮。她没有过多停留,短暂适应过后,辗转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窗外的景致由地中海的湛蓝,逐渐演变成法兰西腹地的平畴沃野。她无暇细看,脑海中反复推演的,是抵达后的每一步。
巴黎,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它灰调的面卷。并非想象中满街的香颂与浪漫,碎石铺就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煤烟和一种陈旧的、属于历史的气味。
她依着船上一位华人水手含糊的指点,避开那些明显针对外国旅客的昂贵公寓,在拉丁区边缘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梭良久,才终于寻到一处招租的阁楼。
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有着一双被皱纹包裹、却依然锐利的蓝眼睛。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快速报出一个价格,眼神里带着审视,似乎在掂量这个东方女子是否付得起。
徐清沅没有着急还价,只是沉静地用准确的语法指出了窗框一处不易察觉的朽坏,以及顶楼冬季必然的寒冷。老太太愣了一下,重新打量她一番。
最终,一个低得让双方都意外的价格,落在了那份字迹潦草的租赁协议上。
安顿?或许还谈不上。这间破旧的阁楼狭小逼仄,斜斜的天窗只能透进有限的光线,隐约能望见远方圣心堂白色的穹顶。但它安静,独立,是属于她自己的,在巴黎的第一个立足点。
放下行李,寂静感便包围上来。她坐在唯一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藤箱的锁扣。里面,是叠得整齐的几件衣裳,和傅秋岩为她谋来的,一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的入学许可。然而,她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一张小心珍藏的剪报上。那是陈司微半年前发表在《新青年》上文章的片段,末尾印着他的地址:巴黎大学,索邦校区。
如果他见到她,会惊喜吗?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藤蔓缠绕。徐清沅几乎能想象出他惊愕的神情,或许他会叫出她的小名,然后露出她熟悉的、温和的笑容。远渡重洋的艰辛,似乎都能在那想象中的一笑里得到慰藉。
当手指触碰到那份美术学院的许可时,她又犹豫了。她没有学历文凭,而对学历要求不高的绘画一项又恰恰是能够安身立命的技艺,稳妥,可见,值得她去学习,可这却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陈司微所在的巴黎大学却不同,那是巴黎顶尖的学府。如果她能到达那里,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取得一张镶金边的文凭。可以走上那条被无数人验证过的、通往精英阶层的捷径,可以得到一个能直接与身份和财富挂钩的响亮名头。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快将自己从当下境况中连根拔起,实现人生翻盘的直接跳板。
先去索邦,哪怕只是旁听。
这个念头带着危险的诱惑力。
夕阳的余晖透过小窗,在粗糙的地板上投下一块倾斜的光斑。徐清沅站起身,走到窗边。巴黎的屋顶在她脚下连绵起伏,如同灰色巨浪。
她洗了把脸,准备出去先购买几套价格合适洋人的衣服。买完衣服天色已晚,但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寻找能够拿到日结工钱的工作。放弃美院,追求巴黎大学,意味着她必须先赚到足以到达旁听的巴黎第一桶金。
短暂睡眠过后,徐清沅缩在狭小房间里,用冷水拍了拍脸。水流顺着脸颊滑下,混着连日奔波的疲惫。镜中的自己,眼底还留着昨日的倔强,却也添了几分异国他乡的仓皇。
她需要几套像样的洋装,不必华丽,但至少需要让她显得不那么突兀。
她简单收拾过后,出门在二手衣铺间流连,指尖抚过一件件质料尚可的西装外套与过膝裙,最终选定了两套价格克己、剪裁却仍见风骨的二手成衣。它们算不上新,但却是这里大部分人的穿着,足够让她在人群中不那么显眼。
走出店门时,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徐清沅没有急着回去。
她的巴黎,与陈家少爷不同。是计算着每一个法郎的窘迫,是小阁楼里的沉闷压抑,是在异国街头随时可能因一个生疏的语法错误而遭到的冷眼。
后半夜,徐清沅徘徊于饭店、咖啡馆、小酒馆和通宵营业的面包坊。她可以帮忙洗碗、擦桌或是整理货架,然后得到日结的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