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尽头,巴黎的轮廓还隐匿在暮色之中,但这艘名为“霞飞”号的邮轮已提前沉浸于抵达前的狂欢。水晶吊灯将船上的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徐清沅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硬、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旧布旗袍,如一抹沉默的影子,隐匿于喧嚣之间,这两日,她应聘了邮轮上的服务生,只为了获得五个银元。她手中托着银盘,盘中酒杯折射出周遭的浮华,也映出她低垂却清亮的眼眸。
“站住。”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自身后响起。说话的是Isabella,一个热衷于在航行中寻找乐子的法国商人之女。
徐清沅对她很有印象,她与西蒙先生交谈过的第二天,女人来与她主动搭话过。她表现得很友善,并热切的表现出希望与自己结识做朋友。
那天,伊莎贝拉热心的同她介绍了法国巴黎的风土人情与日常生活,并且盛情邀约徐清沅到达巴黎后去租住她家里的公寓,她会恳请家人给予她最友善的价格。
彼时的徐清沅也逐渐放下戒备,与她交谈了许多。毕竟,那是第一个主动与自己交好的朋友。
所以此时此刻,她微微笑着为她停留,并真诚的为她送上美酒。
伊莎贝拉却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故作优雅地指向徐清沅裙摆上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污渍,她蹙着眉头,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诸位请看!这就是船上服务的水准吗?让一个下等的、来自东方的女仆,来侍奉我们饮用珍贵的葡萄酒?我甚至怀疑她身上是否带着病菌!”
刻薄的话语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船中央的暖意。无数道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都齐刷刷落在徐清沅身上。
同船的几个中国留学生面露不忍,却囿于怯懦或地位,敢怒不敢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在伊莎贝拉得意的目光中,徐清沅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惊慌失措或屈辱退下。她缓缓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将那银盘轻轻放在一旁的侍应生台上。
然后,她蹙眉转向伊莎贝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再开口,是流利至极、带着优雅腔调的法语,清晰郑重。
“贝拉小姐。”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喧闹的周遭安静了几分。
“根据《法兰西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七百一十二条,公开诋毁他人名誉,可被视为诽谤罪。您刚才基于我的出身与职业,对我进行的毫无根据的人格污蔑,已经构成事实上的侮辱。”她语速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心打磨。“此外,根据霞飞号运营方颁布的《乘客及船员行为准则》第三章第五条,所有登船人员,无论国籍与职位,均享有基本的人格尊严权,禁止任何形式的种族与职业歧视。”
她的目光沉静,犹如深潭,锁住伊莎贝拉因惊愕而僵住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怯懦,只有一种基于绝对理性的审视。伊莎贝拉脸上轻慢的红晕急速褪去,一种被当众剥去华服的羞耻与慌乱浮了上来。她张了张嘴,想用一声嗤笑或是更激烈的言辞反驳,却发现自己在对方引述的,无可指摘的法条面前,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还带着看客笑容的绅士淑女们,此刻神情都微妙起来。有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有人端起酒杯掩饰尴尬,更有人带着新的兴味,打量着这个能用纯正巴黎法语引用法典且气场沉静的东方女子。
法律与规则,是这片“文明”场域最崇高的通行证,如今却被一个他们先前轻视的人,用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短暂的死寂后,终于有一位身着深色西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绅士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这位小姐引述得完全正确。”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霞飞号,乃至法兰西,都尊重基本的体面。”他说话时,目光并未看向狼狈的伊莎贝拉,而是带着一丝赞许,微微向徐清沅颔首。
这一下,无形的天平彻底倾斜。
伊莎贝拉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精心维持的优越感,在冰冷的法条和厅中众人无声的审视下,碎得不成样子。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义不清的咕哝,近乎失态地猛地转身,高跟鞋敲击甲板的声音带着仓皇,迅速消失在通往船舱的走廊里。
风波平息。
徐清沅依旧静立原处,神情未变,只是缓缓收敛了目光,仿佛刚才什么也发生,
此时那几个中国留学生,早已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光圈中央,完成了绝地反击的同胞。
徐清沅从容地拾起自己的银盘,转身融入光影交错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