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陈司微不知何时已经从书房出来了。“是要用午饭了吗?”
徐清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这儿发呆了很久,看看日头,时辰已经不早了,她忙说道“是,少爷。太太让我过来请你和表少爷过去满月楼吃饭了。”
“你院子里就这一个丫头?”谭永明扭正了领口,从他身后出来。
陈司微朝他笑“我不习惯人伺候。乡下长大的,阿沅算我半个妹妹。”
“哦?”陈永明方才没有仔细看过这小丫头,这时候才笑眯眯仔细打量了会,面上也不露出什么异样或惊奇的情绪,只是拍了拍陈司微肩膀,很平静说“看得出来应该是真心待你好的好丫头,留在身边也好。走吧,吃饭去。”
徐清沅一头雾水,但听陈司微在表少爷面前说了当自己是妹妹,还是十分惊喜的,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忙收敛了朝前带路去。
一路上只听见表少爷在说着一些她不认识的人名字,他们谁今天作乱了,明天谁上台了,谁又倒台了,国内形式多么糟糕,说到西洋世界哪些是值得学习的,哪些又那么可恨。听起来他是很见多识广的,她的少爷似乎对这些挺感兴趣,偶尔会说两句自己的想法,兄弟二人相谈甚欢。
她更多记住的,是表少爷口中令人陶醉的风光,神秘的房子建筑,连人都有奇奇怪怪的颜色,她在街上也确实见过西洋人,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漂亮极了。表少爷还说了自己刚去语言不习惯时,闹出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她在前头虽然没听懂很多,可也忍不住笑了。似乎他去过的那个地方,是很迷人的。
“哦,司微,我真的爱极了自由的感觉,等我说服了老爹,我就去环游世界,空闲了学着你们也写写诗,记录下来,可真是太多有意思的了,十天十夜也说不完记不完。”说到振奋,表少爷忍不住感慨。
她没听到她家少爷说了什么,但她能想象到,此刻他正弯着那好看的眼睛,笑着。
很快到了满月楼,下面的花园子里几个下人正拿着剪刀修剪花枝,浇水。迎面的路上,辛兰扶着陈雯礼也过来了,她一身淡雅的旗装,挽了钗髻,与辛兰仿佛是不同时光里的人。毋庸置疑的是,大小姐是美的不可方物的,暖阳洒在她的周身,她的面容也清白出尘,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气质,美中不足是她从小身娇体弱,常常需得靠药养着。
徐清沅见了也欢快的跑了过去,一同前去照应陈雯礼。陈司微带着谭永明也迎了上去,唤她“大姐。”
照顾陈雯礼身体的缘故,餐食都摆在了一楼,上菜差不多了,张罄怡也听闻了他们来了的风声,招呼着一大家子人进去吃饭。
桌上确实只摆了寻常的一些,并不是十分隆重,也有几道菜费了心思的,有意顺着广府那边的口味,所以多是清淡口的。
“唔,姨妈备了艇仔粥喔?”坐定了的谭永明看着桌上的菜,被风吹的红通通的鼻头嗅来嗅去,看模样十分自在随和。
张罄怡微微一怔,忙舀了一勺放到谭永明边上,微笑道“诶,怕你来的第一天不适应这里的饭食饿着肚子,便都做了一点。”
说着,又浅笑着招呼徐妈妈往饭桌上每个人面前舀了一碗。
谭永明只嘿嘿一笑“哎,姨妈多虑,我嘴大吃八方,哪里的饭菜都合胃口,不挑食。”
他一说完,满桌人连着边上的丫鬟仆从都忍俊不禁了。
“那就好,表少爷多吃些,也尝尝我们这边的菜,不好也尝个鲜。”
“好好,大家都吃,姨妈也不必刻意照顾我,我当真不挑。”
谭永明加入了餐桌,从来静谧无声的饭厅登时热闹活络了许多。徐清沅与辛兰都十分欢喜的互相地挤眉弄眼起来,出去了都只听得下人们说这表少爷是个活宝。
——
徐清沅那时候十二岁,眼界只局限在那乡里乡间与陈家大院,也以为谭永明便是最有层次的人物,是见过大世面的,跻身新世界的。但她不曾想到的是,那么一个向往自由,谈吐令人如沐春风的男人竟会与这四方大院里的两个女人牵扯出乱如麻的纠葛。
时光如水,静静漫过陈家大院的青砖黛瓦。转眼间,梧桐树添了三圈年轮,那个十二岁女孩的视野,也悄然越过了门前的石阶与巷口的柳梢。
十五岁的春天,徐清沅在擦拭书架时,一本厚重的《世界地理图志》失手滑落。泛黄的书页散开,一幅巨大的欧洲地图展现在她眼前,那些蜿蜒的海岸线与陌生的地名巴黎、维也纳、大西洋……不再是谭永明口中虚无缥缈的名词,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个午后,她帮二太太收拾晒霉的旧书。突然有一本叫《仲夏夜之梦》的书就那样吸引住了自己,就在她翻开封面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钢笔字迹依旧潇洒:“赠阿雯,愿你不做金丝雀。”
张磬怡瞧见了呆站着翻开书的徐清沅,提醒到“怎么了?阿沅,书坏了么?”
徐清沅忙佯装擦灰。盖上了封面。“没有,有点灰,擦一下。”
“阿沅,在这个年代,女儿家识太多字不是好事情,特别是,辛苦人家的孩子。”
二太太抛下一句淡淡言辞捏着帕子优雅而去,她的话听起来似乎只是漫不经心一句关心,可只有徐清沅知道,那是在有意的给她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