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冷戾疯魔、杀伐滔天的萧景珩,周身戾气瞬间尽数收敛。
眸底的偏执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隐忍、慌乱。
他料到所有人会反、会争、会闹。
唯独没料到,她会来。
孤身一人,闯他深宫,求他让步。
“让她进来。”
声音一瞬恢复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殿门缓缓开启。
沈知柔缓步走入。
一袭素衣,身姿清瘦,立于满堂华贵森严、权欲汹涌的大殿之中,渺小却挺拔。
她抬眸,直视高位之上、手握半壁皇权的男人。
几日不见,他彻底变了模样。
眼底再无半分温雅储君气度,只剩执掌生杀的冷漠、颠覆乾坤的野心、锁控天命的偏执。
这是真正的他。
乱世逆臣,权谋霸主,冷血帝王雏形。
可偏偏,对上她目光的瞬间,那双覆尽山河戾气的眼眸,柔和了几分。
无人看懂这极致的割裂。
对天下狠绝,对她唯独心软。
“你怎么来了?”萧景珩起身,缓步走下高阶,声音是连日来最轻柔的一次。
沈知柔望着他,眼底酸涩泛红,开门见山,字字恳切:
“萧景珩,我求你。”
“放了阿馆。”
“不要拘她、控她、拿她的身世气运做权谋筹码。”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不再君臣拘谨,不再疏离戒备。
只为挚友,放下所有身段,低声求情。
萧景珩驻足她身前咫尺,静静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拉扯与两难。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万世帝基、天下天命、至高皇权。
一边是此生唯一动心、唯一偏爱、唯一舍不得伤害的挚爱。
江山与她,彻底对立。
“知柔。”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偏执的无奈:“你知道你在求什么吗?”
“你在求孤,放弃一统天命、放弃稳坐江山、放弃唾手可得的万世基业。”
沈知柔点头,眸光明亮坦荡,带着泣血的恳求:
“我知道。”
“可江山不该困一人,皇权不该缚无辜,天命更不该被私心掠夺。”
“你要权、要势、要天下,我都懂。”
“唯独不要动阿馆,她从无心涉朝堂、无心乱天命、无心争分毫。”
“放过她,好不好?”
一句好不好,软了他半生铁石心肠。
萧景珩怔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为别人低声祈求、卑微求情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席卷而来。
他倾尽天下权谋、踏尽朝野风波、背负逆臣骂名。
所求万里江山,所求万世皇权。
在她一句求情面前,竟摇摇欲坠。
“为了沈知馆,你甘愿孤身入我深宫、低声求我?”
他盯着她眼底的恳切,语气带着极致的偏执与悲凉:
“知柔,你可知孤为了你,多少次收手、多少次克制、多少次放弃碾压将军府的机会?”
“全天下都配不上孤的让步,唯独你可以。”
“可你今日,偏偏要为我的对手,求我让步。”
沈知柔指尖微颤,眼眶更红:
“我不求江山,不求权位,不求你功败垂成。”
“我只求你,留一分善意,放一人安稳。”
“萧景珩,你本可做明君,不必做逆臣,不必囚无辜,不必夺天命。”
她还在试图拉他回头。
明知他早已深陷权谋、踏上逆途。
明知他们早已殊途无归。
却依旧舍不得看他彻底坠入黑暗、万劫不复。
这份又怕、又怜、又痛、又不忍的心思,早已是深爱不自知。
萧景珩看着她清澈又悲伤的眼眸,心底那点疯魔野心,一寸寸被碾碎。
他可以负天下、负苍生、负朝野道义。
唯独负不起她的恳求。
唯独舍不得让她失望、让她落泪、让她伤心。
可——
放手沈知馆,等于放手天命。
放手天命,等于他毕生权谋、半生筹谋,尽数成空。
江山与她,终究只能择其一。
爱恨两难,进退皆殇。
他深情是真,夺权是真,偏执是真,两难亦是真。
她求情是真,不忍是真,动心是真,无望亦是真。
殿外,兵马僵持,风雨欲来。
殿内,爱恨拉扯,寸寸成劫。
皇权滔天,情深致命。
无人能解的死局,无人能逃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