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阴转瞬即逝，京城里的喜庆氛围一日浓过一日。

大婚当日天刚破晓，沈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人声往来。大红绸缎缠满廊柱，喜字贴遍门窗，丹砂之色映着雕梁画栋，将素来清雅的世家府邸衬得暖意融融。

沈知馆端坐在妆镜前，任由喜娘为自己梳理发髻。

乌发如瀑，被层层挽起，赤金点翠凤冠稳稳落于发顶，珠翠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流光婉转。一身正红嫁衣绣着缠枝鸾鸟纹样，针脚细密，裙摆宽大华美，衬得她身姿窈窕，眉眼间添了几分出嫁女子特有的温婉。

自始至终，她神色平静，不见娇羞，亦无忐忑。

沈知柔立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方绣帕，眼底藏着几分复杂心绪，凑到她身侧低声道：“吉时快到了，迎亲队伍该到门口了。你……真就这般平常心？”

沈知馆对着铜镜浅浅勾了勾唇角，声音轻缓：“大喜之日，自当守礼如常。”

她早已将前路看得通透，欢喜无从谈起，惶恐亦无必要。不过是循着命运轨迹，踏入另一座庭院，扮演好该有的角色。

不多时，门外传来喧天锣鼓与鞭炮声响，由远及近，震彻整条街巷。

迎亲队伍到了。

府门大开，外面人声鼎沸。为首之人一身大红喜服，却半点不见寻常新郎的喜色。

萧凛渊立在沈府门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大红锦袍穿在他身上，非但掩不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场，反倒因浓烈色彩与他冷沉气质相撞，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反差感。剑眉紧敛，墨眸幽深，目光扫过往来宾客，始终淡漠疏离。

周遭起哄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一一颔首回应，礼数周全，却始终隔着一层拒人千里的距离。

苏砚辞随行在侧，一身常服，眉眼温和，不动声色地帮他周旋宾客。视线掠过喜袍加身的萧凛渊，心中暗叹，这位将军，怕是从始至终，都没将这场婚事当作寻常嫁娶。

拜别长辈、跨火盆、过马鞍，一套繁复礼仪有条不紊地进行。沈知馆蒙着红盖头，指尖轻捏衣袖，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沈府。

耳畔是喧闹喜乐，鼻尖萦绕着喜庆的脂粉与熏香，可她的心，却静得如同古井。

行至花轿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

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触感微凉，力道沉稳。

是萧凛渊。

沈知馆微微顿了顿，抬手轻轻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皆是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彼此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他扶她入轿，动作规矩有度，不曾有半分逾矩，松手之时干脆利落，仿佛方才那一扶，不过是履行一项刻板的仪式。

花轿起行，锣鼓再次奏响。长长的迎亲队伍穿行在京城长街，引得沿街百姓争相围观，议论声不绝于耳。

“快看，是镇北将军迎亲！”

“沈家嫡女配萧将军，当真是天作之合啊。”

“听说将军常年驻守边关，如今成家，往后京中也能安稳几分了……”

细碎话语透过轿帘传入耳中，沈知馆置若罔闻。红盖头隔绝了外界景象，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绯红，她闭目养神，静待抵达将军府。

一路行来，不过半柱香时辰。

将军府今日亦是焕然一新，处处红绸高挂，可比起沈府的热闹，这里到底冷清了几分。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恭敬有礼，却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热闹欢喜。

喜轿落地，轿帘掀开。

依旧是那只微凉的手，再次伸至眼前。

沈知馆依言走出花轿，踩着红毯，一步步踏入喜堂。

喜堂之上，香火缭绕，天地案桌摆放整齐，两侧宾客分列而立。朝中不少官员、世家权贵尽数到场，就连太子萧景珩，也亲自亲临观礼。

萧景珩一身明黄锦袍，面容温润，笑意和煦，目光在新人身上淡淡扫过，眼底深处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算计。他此番前来，便是要让所有人看清，这场联姻背后，东宫的分量。

吉时一到，赞礼官高声唱喏，礼仪正式开始。

“一拜天地——”

两人并肩而立，同时俯身行礼。肩头相距半尺，不曾相碰，姿态端正，疏离却不失礼数。

“二拜高堂——”

萧凛渊父母早逝，此处只设虚位。二人依礼再拜，动作整齐划一。

“夫妻对拜——”

二人缓缓转身，两两相对。

红盖头挡住了沈知馆的眉眼，她看不清身前之人的神情。而萧凛渊望着那片绯红，墨眸里情绪沉沉，无波无澜。

微微躬身，两两揖礼。

短短一拜，便是名义上的一生相守。

礼毕，宾客纷纷道贺，掌声笑语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