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整条街巷,暖黄路灯将树影揉得细碎斑驳。
沈知言拐过街角的那一刻,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后背总萦绕着一道沉沉的目光,灼热、绵长、舍不得挪开。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江屿还站在岔路口,静静看着他离开。
确认视线彻底被墙体遮挡,少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口空空软软的,还堵着傍晚那场落空的拥抱。
只差一秒。
就一秒,他就能落进那个人安稳温柔的怀抱里。
偏偏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氛围碎得彻底,连一点点恋人该有的亲昵,都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秘恋大抵就是这样。
全世界最靠近的距离,谈着最心动的恋爱,却要守着最严苛的分寸。
想碰不敢碰,想黏不能黏,眼底的喜欢快要溢出来,面上还要装得清清白白、坦荡普通。
一路走回家,沈知言指尖都空空落落的。
掏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还没有弹出那个人的消息。
他咬着唇,慢吞吞上楼、开门、换鞋,整个人蔫蔫的,连往常放学的雀跃甜意都淡了大半。
不是生气,是极致的微痒煎熬。
太近了,又太远了。
确定了心意,确认了彼此唯一的偏爱,却连正大光明对视、牵手、拥抱的资格,都被周遭的人群、旁人的目光死死困住。
与此同时,岔路口。
江屿伫立在晚风里,身形挺拔清冷,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眼底最后一点少年的温柔缱绻尽数收敛,只剩下浅浅的、隐忍的郁色。
方才落空的拥抱,比沈知言更让他心绪难平。
他惯于克制,素来冷静自持,可自从动心之后,所有的原则、分寸、理智,都会在沈知言面前频频失守。
伸手可及的小朋友,偏偏要时时收手。
想纵容、想亲昵、想把人护在怀里,偏偏要顾及他的腼腆、他的难堪、他最怕的众人起哄。
这种明明是心上人,却只能做同桌前後的普通同学的距离,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煎熬。
身侧晚风掠过树梢,带来细碎声响,树影暗处早已空无一人。
那三个偷偷窥看、默默吃瓜的女生,早已攥着满心惊天的秘密,悄悄溜走。
她们没有声张,没有立刻大肆八卦。
只是心底那层笃定,再也无人撼动。
江屿和沈知言,绝对在一起了。
一夜静谧,心事沉沉。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晨光浅浅落满校园。
沈知言一夜浅眠,醒来眼底带着淡淡的浅红,一闭眼就是傍晚落空的拥抱,还有江屿俯身靠近时,温柔覆来的气息。
心口痒得厉害,偏偏无处安放。
他照旧早起,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走进教室。
只是今天的教室氛围,和往日截然不同。
安静里藏着细碎的暗流。
所有人看似照常早读、刷题、闲聊,可目光总是若有若无,两两成对、心照不宣地,在靠窗的前后两个座位之间来回游走。
昨天傍晚那三个窥见秘密的女生,没有乱说,却悄悄和相熟的好友透了口风。
不大范围官宣,却让班里大半人,都隐约摸到了端倪。
——他俩不对劲。
——绝对不止补习关系。
——江屿那种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日复一日、独独迁就一个人。
流言没有落地,没有实锤,却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两人周遭。
最磨人的拉扯,自此拉开。
沈知言一进教室,就敏锐捕捉到这微妙的氛围。
几道探究、好奇、含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刺眼,却无处可躲。
他耳尖瞬间发烫,下意识抬眼往前排看。
江屿已经落座。
依旧是清冷端正的坐姿,眉眼淡漠,低头翻书,周身疏离感拉满,仿佛外界所有暗流、所有窥探、所有揣测,都与他无关。
可就在沈知言目光落过去的一瞬。
前排少年,指尖极轻地一顿。
没有回头,没有动作,却精准接住了他所有的慌乱无措。
沈知言心脏轻轻一颤,飞快收回视线,低头假装放书包,指尖微微发紧。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无人挑破、无人质问、无人实锤。
可心知肚明的双向喜欢,遇上全班心知肚明的揣测,让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靠近,都变得格外煎熬。
早读全程,两人零互动。
最极致的拉扯,从来不是吵架冷战。
是恋人就在咫尺,明明满心牵挂,却要全程装作不熟、装作普通师生、装作毫无波澜。
课间,喧闹四起。
以往偶尔会来找江屿问问题的同学,今天全都默契地没来。
所有人都在悄悄看戏。
看这位万年冷脸学神,会不会再次独独偏爱后排温顺的少年。
没等多久,机会便来。
数学科代表抱着一堆刚打印的试卷走进教室,挨个分发。
发到后排时,不小心手一歪,一沓试卷哗啦啦散落一地。
白纸纷飞,落得满地都是。
“抱歉抱歉!”科代表慌忙蹲下身捡拾。
好几张试卷滑到了江屿的课桌底下。
周围几个男生伸手想帮忙,刚弯下腰,就见前排清冷的少年,率先起身。
江屿垂眸,默默弯腰,指尖利落拾起散落的试卷。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随手递给旁边的同学,冷淡收尾。
唯独下一秒,他抬手,精准绕过所有人,侧身,跨过半张教室的距离。
将其中一张边角褶皱、明显是沈知言试卷的纸页,单独抽了出来。
他指尖轻轻抚平褶皱,动作耐心又轻柔。
在全班无声的注视下,转身、递到沈知言桌前。
声音不高,清冷平平,听不出半分私情。
“你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坦荡普通。
可眼底那一丝独独属于他的细致温柔,藏都藏不住。
旁人捡卷子是随手一抓,唯独他,会精准分清谁是谁的,会耐心抚平褶皱,会跨越人群,独独递给他。
全场静默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