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自习课安静得过分。
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页的沙沙轻响,偶尔夹杂几声轻微的翻书动静。闷热的夏风被窗外的香樟滤去几分燥热,徐徐吹进窗缝,拂动窗帘边角轻轻晃动,落日的碎金余光平铺在课桌上,温柔又静谧。
距离放学还有整整四十分钟。
班里大半同学都埋首在习题与试卷里,各自埋头赶作业、刷错题,没人喧闹,没人走神,一派安然有序的午后光景。
唯独沈知言,心绪怎么也落不回纸面。
方才窗边那一幕,像细碎的晚风,一遍遍轻轻撞在他心尖上,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隔壁班的女生抱着习题册站在窗外,满眼期待地等着请教问题,态度礼貌又谦逊,换做往常,江屿就算再忙,也会淡淡提点两句,清冷却得体,从来不会这般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回绝。
可刚才,他只抬手淡淡摆了摆手,没有多余眼神,没有半句解释,直接拒了旁人所有靠近的机会。
沈知言垂着眼睫,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空白处轻轻点出一个个浅淡的小点,思绪纷乱飘摇。
他不是不懂。
江屿那句低声的、只对他一人说的「旁人的问题,一概不占我们的时间」,哪里是简单的规划补习时间。
那是明目张胆的私心。
是把所有空闲、所有耐心、所有空余的温柔,完完整整、独独留给他一个人的偏执偏爱。
全班所有人都能找江屿问问题,年级里慕名而来请教的同学更是数不胜数,可唯独他,拥有江屿每日固定的专属时间,拥有旁人永远得不到的特例。
刚刚班里同学的小声调侃、那句直白的「我自愿的」、那句独一份的「唯独你可以」,再加上方才刻意避开所有人、只为守住和他的独处时光……
层层叠叠的偏爱堆在一起,压得沈知言心口又软又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他悄悄抬眼,视线越过前排错落的课桌,落在斜前方挺拔清瘦的背影上。
江屿坐得端正笔直,脊背线条利落紧绷,袖口依旧妥帖挽在小臂处,露出一截冷白干净的腕骨。他垂眸低头,专注看着手中的试卷,神情沉静淡漠,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仿佛方才所有的破例、温柔、私心与纵容,都从未发生过。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疏离寡言、万人仰望的年级学神。
可只有沈知言清楚。
这副清冷外壳之下,藏着只属于他一人的、滚烫又执拗的偏爱。
反差剧烈的悸动,像晚风裹着细碎的栀子花香,密密麻麻缠满心头,让他脸颊的热度迟迟散不去。
沈知言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两秒,连忙慌乱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看向眼前的语文试卷,耳尖却依旧红得发烫,连握着笔的指尖都微微发紧。
他不敢多看,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绪太过直白,怕被敏锐细致的江屿捕捉看穿。
可斜前方的少年,本就心思缜密、观察力极致。
江屿看似垂眸刷题、专心致志,余光却自始至终,稳稳锁着身后那个不安分的小身影。
他清晰看见少年频频走神、看见他笔尖无意识轻点纸面、看见他反复抬眸又慌乱低头、看见他耳根经久不散的绯红。
方才刻意回绝隔壁班同学、那句带着占有欲的叮嘱,本意只是想安抚他的羞怯慌乱,想让他不必在意旁人眼光、不必刻意疏远躲闪。
可此刻看着他心绪纷乱、坐立难安的模样,江屿心底反倒漫起一丝淡淡的、无奈的软意。
他好像……把小朋友撩得失神了。
自习课时间缓慢流淌,温柔的落日光影一点点向西偏移,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褪去了白日的透亮,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沈知言强迫自己收回涣散的心神,咬着唇低头刷题,努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古诗文默写和基础选择题上。
可思绪像是生了根,牢牢缠在方才的画面里。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江屿低沉温柔的嗓音,回荡着那句「唯独你可以」,回荡着他坦然坦荡的「我自愿的」。
从前只觉得,江屿是温柔耐心、乐于助人,是自己运气好,才能得到学神的帮扶补习。
可时至今日,他终于清晰察觉。
这哪里是简单的乐于助人。
这是独一份的特殊对待,是日复一日的刻意迁就,是旁人永远无法触碰的例外。
整整四十分钟的自习,沈知言刷题效率低得可怜,纸面寥寥几行,心绪始终沉沉浮浮,无法安稳落地。
终于,清脆悦耳的放学铃声响彻整片校园,骤然打破了教室的安静。
松弛的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桌椅挪动的轻响、同学说笑的打闹声层层叠叠,压过了窗外轻柔的风声。
“终于放学了!今晚不用晚自习,太爽了!”
“赶紧收拾走人,今晚打算彻底摆烂休息!”
“作业不多,刚好可以好好放松一晚!”
同学们卸下一整天的学习紧绷,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麻利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朝着教室外走去。
不过几分钟,教室里的人流便迅速散去大半,喧闹过后,再度回归安静空旷。
和往日无数个傍晚一样。
班里所有人都匆匆离校,唯有两个人,依旧停留在课桌前,没有半分匆忙。
沈知言刻意放慢了收拾书本的动作,指尖细细整理试卷、对齐书本、叠好错题本。
他心里清楚,按照约定,今晚依旧是属于他们两人的课后补习时间。
只是今日的心境,和往日全然不同。
从前满心都是对刷题进步的期待、对江屿耐心教导的感激。
可此刻,心底藏满了不敢言说的悸动、密密麻麻的羞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隐秘的期待。
空气安静温柔,只剩头顶风扇缓缓转动的嗡鸣,还有窗外晚风穿林的轻响。
江屿这时才缓缓合上手中的试卷,轻轻放下笔,从容转过身。
他的动作松弛自然,没有半点催促,目光平静落向还在慢慢收拾书本的沈知言,嗓音是傍晚独有的低沉清缓:“今天不急着刷题。”
沈知言收拾书本的指尖一顿,骤然抬眸看他,眼眸澄澈湿润,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茫然:“不、不刷题了吗?我们不是说好,每天放学打磨细节漏洞吗?”
他还以为,今晚依旧是枯燥安稳、踏实认真的习题时光。
江屿看着他懵懂诧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依旧是清冷平稳的模样:“适当松弛,才能稳住状态,一直紧绷,容易适得其反。”
顿了顿,他语气自然柔和,补充道:“连续磨了一周细节,你的漏洞基本清零,基础已经彻底稳了,今晚放松调整,不赶进度。”
沈知言怔怔看着他,心头轻轻一动,小声问道:“那……那我们今晚留下来做什么呀?”
没有习题,没有讲题,没有查漏补缺。
那他们每日雷打不动的独处时光,要怎么度过?
这个问题落在心底,让他莫名紧张,又莫名期待,心跳悄悄加快了几分。
江屿视线落在他干净温顺的眉眼上,语气从容清淡,自然而然开口:“复盘这周所有易错点,不用动笔,口头梳理一遍框架就好,轻松一点。”
“哦哦,好!”沈知言立刻乖乖点头,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的小失落。
松口气,是不用再紧张拘谨地面对高密度补习,不用害怕自己出错、辜负他的用心。
小小的失落,是没有特殊相处,只是平淡的复盘总结。
可即便只是简单复盘,只要能和他安静独处,沈知言依旧觉得心底安稳柔软。
他快速收拾好桌面,将所有错题本、笔记、试卷整齐码放在桌角,然后乖乖拉过旁边的座椅,坐在江屿身侧,坐姿乖巧端正。
空旷安静的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并肩而坐。
落日最后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尽数洒落,温柔笼罩着两张紧挨的课桌,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落在地面,纠缠相融,密不可分。
晚风肆意穿堂而过,卷起少年额前细碎的黑发,温柔拂过两人的肩头,空气里萦绕着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窗外淡淡的栀子花香,温柔缱绻,暧昧滋生。
“开始吧。”江屿侧眸看他,语气平和,“这周五类失分漏洞,从头梳理,先说第一个,定义域遗漏,你总结一下规避方法和适用题型。”
他依旧是耐心引导、温柔提点的模样,清冷嗓音落在耳畔,温柔又安稳。
沈知言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纷乱的心绪,认真开口,条理清晰地复盘:“定义域遗漏主要出现在圆锥曲线的定点、动点和参数题型里。现在我的规避方法是,拿到题干第一步先圈出曲线本身的xy取值范围,写在草稿最上方,联立算完结果之后,必须和直线条件取交集,绝不取并集,优先遵循曲线硬性范围。”
思路完整,逻辑清晰,没有半点卡顿。
江屿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很稳,没有漏洞。第二个,判别式取舍问题。”
“判别式主要用于直线和曲线相交的题型。”沈知言继续认真复述,语速平稳,“只要存在相交关系,联立方程之后必须先写Δ>0,锁定参数基础范围,再用韦达定理,杜绝保留不成立的假解。如果题干明确相切,就令Δ=0,分类讨论不遗漏。”
“不错。”江屿淡淡应声,继续提问,“第三、第四,跳步问题和符号错误。”
这两类是他从前最顽固的小毛病,如今早已烂熟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