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热风渐渐敛去了正午的灼烈,透过半垂的窗帘筛进教室,落得一地温柔斑驳的碎光。
刚刚结束一整个午休的专项漏洞打磨,草稿纸整整齐齐叠在桌角,笔尖余温未散,那些紧绷的、专注的刷题氛围缓缓褪去。
教室里大半同学还陷在沉沉午休里,脑袋枕在臂弯,呼吸均匀松弛,四下安静得只剩风扇轻转的嗡鸣。
沈知言把错题本细心合拢,指尖轻轻抚平纸页折痕,紧绷了一午休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连续几天被江屿带着死抠细节、矫正习惯,他从前面对数学的怯懦和慌乱,早就一点点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稳稳的踏实,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被偏爱纵容后的松弛雀跃。
他侧过头,余光悄悄扫向身侧的少年。
江屿刚刚收起黑笔,指尖随意搭在桌面,眉眼微垂,正在安静翻看桌角的文言易错字清单。
午后柔光落满他冷白的侧脸,冲淡了他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凛冽锋芒,长睫垂落浅浅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又安静,温顺得不像话。
可沈知言最清楚。
这人从来只对外人温顺冷淡、疏离寡言。
所有的耐心、细致、啰嗦叮嘱、耗时陪伴、独一份的迁就,从来只给了他一个人。
沈知言心里软软的,忍不住小声搭话,打破一室静谧:“终于不用抠题目细节了,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江屿抬眸,漆黑的眼眸淡淡落向他,声线是午休慵懒过后的低缓:“绷太紧容易适得其反,适当松一松。”
“嗯!”沈知言弯眼笑,眉眼干净温顺,“多亏你每天带着我慢慢来,换我自己,早就越学越烦躁摆烂了。”
他说话语气软软的,带着全然信任的依赖,直白又纯粹。
江屿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笑意,眸底极浅地漾开一丝暖意,没接话,只轻轻颔首,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极快扫过,不动声色移开。
两人之间的氛围松弛又自然,是连日朝夕相伴磨出来的独有的默契,安静不尴尬,温柔又私密。
可这份只属于两人的午后温柔,没持续多久,就被一阵轻俏的脚步声打破。
班里两个睡得浅的女生醒得早,揉着眼睛直起身,一眼就瞥见了靠窗角落并肩坐着的两人。
自打这半个月以来,班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律。
每天午休、每天放学、每天空闲课间,高冷寡言从不合群的江屿,身边永远只会跟着一个软乖温顺的沈知言。
全校最难接近的学神,把所有空余时间、所有耐心温柔,全都给了班里最安静软懦的小学弟。
两人凑在一起低头讲题、轻声闲聊的画面,早就成了班里固定的风景线。
只是往日里,两人永远是低头刷题、专注补习,极少这般松弛闲聊、眉眼温柔相对的模样。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眼里瞬间掠过心知肚明的笑意,压低声音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我的天,我真的百看不厌。”
“江屿真的只对沈知言不一样啊,换谁找他说话他都冷淡淡敷衍,唯独对知言耐心得离谱。”
“刚刚我醒来看他俩对视那一下,氛围感直接拉满,谁懂啊!”
“之前我还以为江屿是天生冷淡,原来是看人温柔。”
声音压得很低,刻意克制,却还是顺着安静的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旁边两人的耳朵里。
沈知言耳尖瞬间“唰”地红透。
滚烫的热度顺着耳尖蔓延到脸颊、脖颈,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座位上,手足无措,连眼神都没处放。
他从来没想过,会被同学这样直白地当众调侃、窥看他们的相处。
平日里两人只是正常补习、正常相处,可落在旁人眼里,居然这般特殊、这般惹眼。
羞耻、慌乱、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密密麻麻缠满心口。
他下意识想躲开目光,下意识想和江屿拉开一点距离,生怕旁人再继续多想、再多说两句。
沈知言飞快收回视线,僵直脊背,假装低头收拾本子,心跳却砰砰砰乱得一塌糊涂,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全程身侧江屿的反应,冷静得过分。
他面上没有半点波澜,神色依旧清淡从容,仿佛旁人低声的八卦调侃,和窗外的风声蝉鸣没有任何区别,全然不入眼、不入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那些细碎调侃落下的瞬间,他垂在桌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目光余光稳稳锁着身侧少年瞬间爆红的耳尖、僵硬慌乱的小动作,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暗涌。
他对外向来淡漠疏离,从不在意旁人议论、旁人眼光。
旁人如何揣测、如何八卦、如何看热闹,他从来懒得理会。
可唯独听到别人议论他和沈知言、唯独看见少年这般慌乱羞涩、手足无措、刻意疏远躲避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闷意。
他纵容所有独处偏爱,不惧旁人眼光,反倒不喜欢沈知言这般慌乱躲闪、急于和他划清界限的模样。
江屿神色依旧清冷,语气听不出半点情绪,却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压住旁边细碎的议论声:
“慌什么?”
简简单单三个字,低缓沉稳,落在沈知言耳边。
沈知言身子猛地一顿,抬头时眼眸湿漉漉的,脸颊绯红,眼神慌乱无措,小声嗫嚅:“没、没有慌……”
越解释越欲盖弥彰。
那两个小声议论的女生也瞬间噤声,悄悄抬眼偷瞄,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全班谁不知道,江屿看似温和,实则边界感极强、气场极冷,从不容许旁人随意窥探他的私事、调侃他的相处。
今天居然没有冷脸制止,反倒主动开口问沈知言慌什么。
这偏爱,简直明目张胆。
江屿看着他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脸颊,眸底浅淡的暗意沉了几分,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独有的笃定与强势:
“正常相处,正大光明补习,不用躲。”
一句话,轻轻落地。
温柔、沉稳、坦荡,却直接戳破了沈知言所有的躲闪羞怯,稳稳将他所有慌乱安抚下来。
沈知言怔怔看着他,心口滚烫一片,慌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是啊。
他们只是同学、只是补习搭档,只是他麻烦江屿、江屿帮他补短板,明明再正常不过。
可为什么,被旁人一调侃,被江屿这么一句温柔笃定的话一安抚,他心底会软得一塌糊涂,又慌又甜,又乱又痒?
沈知言抿了抿发烫的唇,小声应声:“嗯……我知道了。”
他嘴上应着,耳尖的红却半点没褪,眼神还是软软怯怯的,格外乖巧惹人疼。
江屿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惯常的清冷,可周身那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低闷情绪,却迟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