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什么?”江屿唇角笑意更深,指尖轻轻隔空敲了敲沈知言的速写本封面,语调松弛自在,“落笔描摹旁人算不上错事,更何况,能被你认认真真落在画纸上,我反倒觉得荣幸。”他顿了顿,添了一句打趣,“说实在的,本子里的我,好像比证件照、校园档案上的模样好看许多。”
沈知言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脖颈,张了张嘴,反复酝酿话语,却半晌挤不出半句应答,掌心的汗水沾湿了速写本边缘的纸页。
江屿瞧着他窘迫无措的神态,适时岔开话题缓解气氛:“不用难为情,刚好我也有一幅画想给你看。”说着便拿起自己手边的速写本,径直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画纸,稳稳把本子推到沈知言的桌前。
那一页画纸上,是昨日傍晚巷口暮色里的身影:少年背着帆布书包立在路灯之下,抬眼凝望着凑到脚边的橘猫,鬓边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眼底落满路灯揉碎的星光,笔触细腻温润,连少年耳尖淡淡的绯红都被细致勾勒出来。
“昨天喂完橘猫、和你道别之后,趁着落日余晖随手画的。”江屿手肘轻抵桌面,指尖轻点画纸边角,语气漫不经心,“平日里画惯了神态多变的流浪猫,落笔描摹人像反倒觉得省心不少,我觉得,你比橘猫要好画得多。”
沈知言怔怔凝望着画纸上的自己,恍惚间像坠进一场绵软温柔的夏梦,周遭画室里的空气都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他交替抬眼,一会儿看向画页上细致的速写,一会儿抬眸望向身侧含笑的江屿,正午的阳光尽数落进江屿眼底,揉成一整片盛夏独有的璀璨星光。
偌大画室除去窗外零星蝉鸣,只剩铅笔擦过画纸的细碎沙沙声响,两个少年错落起伏的心跳,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悄然相融,伴着空气中飘散的松节油香气,悄悄藏进盛夏的温柔里。
沈知言缓缓低头,小心翼翼掀开自己紧攥许久的速写本,捏起炭笔,在方才描摹一半的江屿侧脸轮廓上,顺着窗边洒落的日光,轻轻添上一笔浅淡的光影。
江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抵在他握着炭笔的笔杆上:“别动。”
沈知言一愣,下意识停下落笔的动作抬眼望去,两人距离被骤然拉近,江屿清浅的呼吸裹挟着淡淡的薄荷牙膏气息漫过来,暖光铺满纤长的睫毛,根根睫毛落上细碎金芒,如同撒了一层碾碎的金箔。
“这里的光影处理偏了。”江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淡淡的笑意,顺势接过沈知言手里的炭笔,笔尖轻落在画纸纹路之上,顺着窗外日光走向细细勾勒明暗交界,“正午侧窗的阳光偏暖,落在下颌的阴影要收得更柔和,这样画面的层次感才够。”
沈知言的心尖轻轻发麻,目光落在两人相隔咫尺的纸面,又悄悄抬眼扫过少年认真落笔的侧脸,只觉得整间画室里流淌的日光,比往日任何一个盛夏午后都要温热绵长。
不多时江屿收笔,松开握着炭笔的手,垂眸端详补完光影的速写,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问询:“你看,这样调整之后,画面是不是更贴合真人神态了?”
沈知言低头凝望着画纸上被细细补全光影的侧脸,再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江屿,窗外晚风顺着半开的窗缝溜进画室,掀动一页画纸边角,他恍然发觉,今年盛夏的晚风,远比从前独处时感受到的,要绵软温柔太多。
他垂落视线,指尖捏着炭笔,在速写本空白角落,一笔一划轻轻落下两个工整小字:江屿。字迹藏在画页底端不起眼的位置,像是把这个盛夏偶然相逢的名字,妥帖收藏进满纸炭灰与日光之间。
江屿无意间瞥见角落落款,没有出言打趣,只是顺手拿起自己的画具,重新低头继续完善橘猫系列速写,随口闲聊:“之后放学若是有空,我们可以固定来画室写生,巷口、街边花圃都能当作取景地。”
沈知言闻言小声应声:“我空闲时间大多都可以,就是画技不算娴熟,怕是拖累你的进度。”
“画画本就是慢慢打磨的事情,互相参考取长补短,谈不上拖累。”江屿抬眼,目光落在窗边盛放的盆栽,“等之后雨天,巷口的流浪猫躲雨的模样,也是很不错的绘画素材。”
两人就这么伴着满室暖阳闲谈作画,从炭笔的软硬型号聊到水彩颜料的配色,从巷子里各色流浪小动物聊到城郊适合写生的山野河滩,细碎的对话混在笔尖摩挲画纸的声响里,窗外的日光缓缓向西偏移,原本斜斜落满桌面的光线,慢慢挪到画架后侧,绿萝的影子在墙面慢慢拉长。
临近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在远处教学楼遥遥响起,细碎铃声划破校园午后的静谧。沈知言小心翼翼合上速写本,把画具逐一收进书包,把江屿画着自己的那一页在心底默默记牢。江屿也收好画板,将没画完的橘猫速写妥善夹进本子,两人并肩关好画室窗户、锁上房门,顺着洒满树影的长廊缓步走回教室。
一路晚风携着栀子花清甜缠绕身侧,方才画室里的炭笔香气、细碎闲谈与满室暖阳,尽数化作独属于这个夏日的温柔伏笔,悄悄沉淀在两个十七岁少年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