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前日傍晚巷口结伴喂猫的暖意,盛夏校园的日光一日盛过一日。经过一夜沉淀,沈知言怀里揣着江屿赠予的速写本,一整夜里反复翻看画页,连睡前描摹静物时,笔尖都不自觉带着淡淡的松弛暖意。翌日白日的课程被窗外聒噪蝉鸣缠裹,课堂上的目光总下意识掠过身侧课桌,落在江屿垂首看书的侧颜,整节自习课心神飘忽,悄悄在草稿纸空白边角勾勒细碎线条。
正午下课铃叮叮当当撞碎教室的闷热,成群学生呼啦啦涌出教室,或是结伴冲向食堂,或是拎着水杯去往操场纳凉,走廊里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喧闹。前排同桌收拾饭盒时转头搭话:“知言,等会儿午休要不要跟我们去食堂三楼吃凉面?今天上新了酸梅汤。”
沈知言指尖摩挲桌肚里崭新速写本的封皮,轻轻摇头回话:“不了,我打算留在教室歇一会儿。”
“那行,我们先走啦,下午上课见。”同窗挥挥手跟着人流走远。
喧闹渐渐散去大半,教室慢慢趋于安静,余下零星趴在课桌小憩的同学。江屿慢悠悠收好习题册,想起昨夜和沈知言约定好抽空一起写生,便起身走到沈知言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木质桌面。
“班主任说,午休时段美术室对外开放,可以留在画室自习画画。”江屿抬手晃了晃随身带着的速写本,纸页边角还沾着一点浅棕颜料印,眼底带着浅淡的征询,“我打算趁着午休补完橘猫的系列速写,你要不要一同过去?画室靠窗采光好,比闷在闷热教室里舒服。”
沈知言指尖骤然攥紧书包背带,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原本安稳的心跳骤然提速,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顿了片刻才细声应答:“……好,我收拾一下画具。”
他匆忙弯腰拉开书包拉链,把炭笔、橡皮连同江屿送的速写本一并稳妥收好,收拾物件的间隙小声补充:“我只带了基础炭笔,要是缺画材,会不会打扰你?”
“画室储物柜里备着闲置画具,之前美术老师存放的,应急完全够用。”江屿耐心等候他整理完毕,率先迈步朝着教学楼西侧的美术室走去。
两人并肩穿过铺着日光的长廊,盛夏正午的热浪裹挟着花坛栀子花的甜香扑面而来,两侧梧桐树冠浓密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零碎光斑,落在两人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路过美术组专用储物柜,走廊墙壁贴着往届美术生的写生作品,各式静物、巷弄风景错落排布。沈知言路过一幅巷口猫咪水粉画时脚步顿住,江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随口闲谈:“这幅画是去年往届学长画的,取景就在我们喂猫的那条老巷。”
“原来那条小巷,早就被人收进画里了。”沈知言目光流连在画作上,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巷子里景致细碎耐看,一年四季花草流转,很适合写生取材。”江屿边走边闲聊,“我空闲时除了喂猫,也常会独自来这边画室落脚。”
谈话间推开美术室木门,室内瞬间裹挟进一室安静,厚重遮光窗帘半挽,大片澄澈的日光顺着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铺满整齐排布的实木画架与各色颜料收纳盒。空气里漂浮着细微尘埃,混着松节油、炭笔与水彩颜料独有的清冽淡香,褪去教室的闷热浮躁,独留静谧安然。靠墙立着几摞空白画纸,角落置物架整齐码放着罐装颜料、各式型号画笔,窗台还摆着几盆长势茂盛的绿萝,藤蔓顺着窗沿悄悄垂落。
江屿径直挑了靠窗视野最优的空位,拉开椅子安顿好画板,回头朝着还站在门口局促观望的沈知言扬了扬下巴:“坐这里吧,正午的自然光柔和均匀,画静物或是风景都合适。”
沈知言缓步落座在他身侧空位,小心翼翼摊开随身速写本,目光落在画纸之上,笔尖悬在纸面半空,许久迟迟落不下笔墨。这本速写本夹层里,静静夹着好几页偷偷描摹的侧影:有初见那晚路灯下喂猫的身影,有教室里沐浴晨光的侧脸,每一张都是前两日独处间隙,借着细碎余光悄悄落笔留存的画面。他下意识把本子往自己手边收拢几分,生怕被身旁的江屿无意间瞥见。
江屿没有留意他细微的小动作,已然捏起铅笔落在画纸之上,寥寥数笔便利落勾勒出橘猫圆软的身形轮廓。笔尖起落流畅利落,线条干净凝练,不多时,那只蜷在巷口墙根、眯眼晒暖的橘猫模样便跃然纸上。他作画时格外专注,下颌线绷着柔和的弧度,暖融融的日光落满半边侧脸,纤长睫毛在眼睑投下错落浅影,恍惚间又复刻了初遇那晚,眼底盛满碎碎星光的模样。
沈知言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身旁少年的眉眼间,脑海里反复回放巷口晚风、栀子花香与橘猫软糯的呼噜声,鬼使神差地拿起炭笔,低头在自己画纸上,顺着眼前光影悄悄描摹起身侧人的轮廓。
“你在画什么?”江屿忽然停下执笔的手,偏头轻声开口。
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沈知言指尖一颤,炭笔险些脱手滚落桌面,他慌忙“啪”地合上速写本,整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说话的尾音都带着慌乱的颤音:“没、没什么!我只是随便勾勒几笔花草。”
江屿望着他手足无措、耳尖泛红的模样,眼底漫开浅浅笑意,语气放缓安抚:“别紧张,我不会强行翻看你的本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被死死攥紧的速写本封皮上,半开玩笑般补充,“不过看你这般谨慎的模样,这本速写本里,好像藏了不少独属于你的小秘密?”
沈知言胸腔里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攥着本子边缘的指腹沁出细密薄汗,指尖僵硬得没法放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辩驳,只能局促地垂眸盯着桌面木纹。
江屿缓缓放下手里的铅笔,微微侧过身子,视线温和地落在他眼底,声线压得很轻,避开惊扰画室静谧:“其实方才抬眼,我已经隐约瞥见画纸上的轮廓了。”
沈知言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转瞬又慌乱垂下脑袋,细碎的眼睫不停轻颤,局促地低声致歉:“……对不起,我不是擅自偷偷描摹,只是方才光影恰好,没忍住落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