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问话让沈知言脸颊瞬间染上滚烫的绯色,指尖猛地一颤,手里剩下的半截猫条险些脱手摔落在地面。他张了张唇瓣,舌尖发紧,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细密的薄汗悄悄覆上掌心,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
江屿静静望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越发浓重,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出声:“别紧张,我没生气。”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欢喜,补充道,“我还挺开心的,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落笔画我。”
沈知言愣愣抬眼,鼻尖萦绕的栀子花香仿佛都跟着变得甜腻黏稠,定定望着江屿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恍然发觉迎面吹来的夏夜晚风,好像比自己过往十几年经历过的所有夏日都要绵软温柔。
橘猫慢悠悠啃完最后一点肉泥,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圆滚滚的身子顺势蜷在江屿脚边,眯起眼睛发出绵长安稳的呼噜声。江屿指尖反复摩挲猫咪头顶软毛,片刻后转头看向身旁还没平复心绪的沈知言,轻声邀约:“明天放学,还来吗?”
沈知言抬眸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下意识重重地点头,软糯的嗓音笃定应声:“嗯!我明天准时过来。”
“要是放学拖堂耽搁了,不用着急赶路,小家伙我先帮你喂上。”江屿贴心叮嘱。
天边落日一点点沉进远处楼宇之后,暮色彻底铺满街巷,沿街老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泼洒在青石板路面,橘猫圆滚滚的影子被灯光拉得修长松散。晚风裹挟着清甜栀子花香穿巷而过,两个少年并肩起身静静立在路灯之下,地面两道影子被光晕揉在一起,挨得极近,被夏夜的风牢牢缠在同一片花香里。
沈知言凝望着江屿瞳仁里倒映的路灯光芒,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自己随身的速写本里,又多了一个值得细细描摹、珍藏一辈子的夏夜瞬间。
江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物件,伸手探进书包夹层翻找片刻,从中抽出一本装订精致的全新速写本,稳稳递到沈知言面前:“这个,给你。”
沈知言满脸错愕地伸手接过本子,指尖落在封面平整的纸张上,小心翼翼掀开扉页。整本速写里密密麻麻画满了巷口的橘猫,从猫咪晒太阳打盹、探头讨食,到雨夜蜷缩木箱的模样应有尽有,其中还穿插数张巷口路灯、老院墙栀子花的场景速写,笔触干净利落,线条清爽利落,一如江屿本人给人的感觉,通透又从容。
“我平日里空余时间总来这边画画,积攒了很多猫咪的底稿,但是一直没合适的地方妥善存放。”江屿抬手轻轻挠了挠后颈,语气自然随和,“早上听班里同学闲聊,得知你平日里很喜欢画画,这本本子就转赠给你。”
沈知言指尖反复摩挲画纸上细腻的炭笔纹路,纸张留存着淡淡的松节油颜料香气,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心底,整颗心被突如其来的善意填得满满当当。他抬眼望向江屿弯起的眉眼,路灯柔光尽数落进少年眼底,像是盛下了整片浩瀚夏夜的璀璨星光。
“谢谢你。”沈知言的话音很轻,细细软软的声线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欢喜,指尖紧紧抱着速写本舍不得松开。
江屿眉眼含笑,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温和开口:“不用谢,往后我们可以结伴过来,一起坐在巷口画画。”
温热的触碰让沈知言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咚咚的响动清晰可闻,甚至盖过了周遭连绵不断的夏蝉鸣响,整个人呆呆伫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晚风持续卷着满巷馥郁的栀子花香,悠悠掠过巷口,擦过两个十七岁少年的肩头,将独属于这个盛夏的青涩小秘密,悄悄藏进橘猫绵长慵懒的呼噜声里,埋在盛放的白花与绵软晚风之间。
两人又在巷里闲聊片刻,说起各自喜欢的画材、平日里常去写生的地点,从街边花草聊到巷子里常年出没的流浪小动物,夕阳彻底隐没,夜色慢慢浓稠,才互相道别,各自踏上归家的路途。沈知言抱着崭新的速写本走在回家路上,一路反复翻看纸页,连晚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他刻意绕开喧闹的主街道,依旧沿着傍晚来时的小路慢行,怀里的速写本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胸前,生怕路上磕碰磨损纸页。路边零星的住户推开院门纳凉,摇着蒲扇闲谈家常,细碎的话语混着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拼凑出市井独有的烟火气息。路过院墙处一丛开得繁盛的栀子花,他停下脚步驻足片刻,抬手轻轻捻起一片飘落的洁白花瓣,夹在速写本扉页,淡淡的花香混着纸张与颜料独有的味道,变成独属于今晚的纪念。
一路上时不时低头翻看书页,每每看见纸上神态各异的橘猫,或是落笔细腻的巷景速写,唇角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方才在巷口江屿含笑说话的模样、指尖轻揉他发顶时的温度、路灯落在少年眼睫上的细碎光影,一幕幕反复在脑海回放,明明分开不过短短片刻,心底却已经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盼着翌日放学快点到来,能再同江屿一起来到老巷,伴着花香与晚风,静坐写生、投喂小猫。
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逐一亮起,暖白的灯光落在肩头,衬得怀里的速写本封面愈发温润。沈知言站在楼下,下意识回头望向那条隐在远处夜色里的老巷方向,整条巷子隐在朦胧夜色间,只能隐约看见零星路灯透出的点点暖光。
掏出门卡开门上楼,进门先顺手将玄关的小灯拧开,柔和光晕铺满小小的玄关。他换好拖鞋,没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放下书包,反倒径直走到书桌前,把江屿赠送的速写本平整摆放在桌面正中,又从原先的旧速写本里抽出那晚趁着夜色画下的江屿侧颜,小心翼翼夹在新本子第一页空白处,一旧一新两张画纸并排靠在一起,像是把两场相隔一夜的晚风与星光,妥帖收纳在了一处。
窗外的晚风顺着纱窗缝隙钻进屋中,捎来楼下绿化带淡淡的草木香气,桌角摆放的玻璃杯里还剩半杯凉白开,水面被穿堂风拂出细碎涟漪。沈知言坐在椅子上,指尖一页页细细翻阅整本画稿,时不时对着纸上的景物小声回想方才在巷里江屿说过的话语,从橘猫过冬的小窝,到两人闲谈时聊起的水彩颜料品牌,一字一句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想起方才江屿随口提起城郊一处开满野花的河滩很适合写生,沈知言连忙拿起手边铅笔,在草稿纸边角细细记下地点,暗暗盘算着找个休息日,问问对方能不能一同前去采风。不知不觉间,桌旁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指针缓缓挪动,窗外聒噪的蝉鸣渐渐趋于平缓,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居民楼慢慢陷入静谧,零星亮起的灯火陆续熄灭。
直到困意缓缓漫上眼皮,他才恋恋不舍合上速写本,把本子妥善收在枕头边,躺上床铺。闭眼之后,满脑子依旧是栀子满巷、路灯暖光,还有那个眉眼清隽、外冷心善的少年,这个刚刚拉开序幕的盛夏,因为一场小巷偶遇、一本满载心意的速写本,悄然变得满怀期许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