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记得。”江屿眉眼弯了弯,眼底漾开细碎的柔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毕竟整条巷子里,只有你站在路灯底下,盯着我喂猫看得出神。”
一句话说得沈知言脸颊越发滚烫,捏着笔杆的指尖不受控制轻轻发颤,原本平稳的指尖力道尽数散了,黑色笔尖在草稿纸无意识划出长长一道歪扭墨痕。窗外聒噪不停的蝉鸣、讲台上班主任偶尔提点早读的说话声,像是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偌大的教室里,他的世界只剩下身侧少年身上淡淡的颜料香气,和那句猝不及防撞进心底的“又见面了”。
他克制着心底想要偷偷抬眼打量的念头,只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往旁边瞥去,晨光顺着玻璃窗斜切而下,落在江屿低垂的眼睫上,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浅淡错落的阴影,光影落在瞳仁里,揉成和那晚路灯下别无二致的细碎星光。明明不过一夜相隔,可亲眼看着原本只存在于速写本与梦里的人坐在自己身旁,沈知言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踏实安稳,连日悬在心头的那点空落悄然落地,沉甸甸化作温柔的暖意。
漫长的早读就在这样心神不定的氛围里缓缓流逝,窗外朝阳慢慢爬升,暑气渐渐浓烈,梧桐树叶被日光晒得发亮,细碎光斑在课桌上来回晃动。周遭同学时不时借着收作业、借文具的由头凑到桌边搭话,三三两两围在课桌外侧,好奇追问江屿从前就读的学校、平日里画画的趣事,人群围着少年问东问西,喧闹簇拥之下,江屿始终从容有度,笑着逐一应答旁人的提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过分热络显得轻浮,也没有冷脸拒人千里,仅凭待人接物的细节,便衬出他平日里被众人追捧、却从不恃宠倨傲的性子。
“江屿,你之前在重点中学,考试常年第一会不会压力很大呀?”
江屿浅浅摇头:“习惯了按节奏学习,倒谈不上辛苦。”
另一个男生凑上前:“你课桌下放着画板,平时课余都在画画吗?”
“空闲时间会抽空动笔。”
热闹喧嚣里,江屿看似忙着应付围过来的同班同学,视线却总会在闲聊间隙,不着痕迹地掠过身侧低头看书的沈知言,目光短暂停留一瞬,再若无其事转回问话的同学身上。
没过多久,早读下课铃叮铃铃响彻整栋教学楼,围在桌边的同学三三两两散开,结伴往走廊、小卖部跑去,教室瞬间涌入课间独有的喧闹与嬉闹声。等周遭人群尽数散去,课桌周边重归安静,江屿忽然微微俯身,刻意压低嗓音凑近沈知言,避开周边闲杂人等的声响:“对了,那天傍晚你堵在巷口,原本是打算去往什么地方?”
被忽然发问,沈知言愣神片刻,思绪猛地被拽回盛夏那晚的巷道。他这才恍然记起,当日放学出门本意是绕近路去巷尾的文具店买作业本,却半路撞见被混混围堵的意外,后续又被江屿蹲在路灯下喂猫的模样绊住脚步,稀里糊涂忘掉了采购文具的正事,最后慌慌张张奔回家,作业本的事情被抛在脑后,直到此刻被人提起才猛然回想起来。
他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颊泛着浅浅红晕,说话的声音依旧软软细细:“我……本来打算去巷尾买东西,路过那条巷子而已。”
“是吗。”江屿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手从自己的帆布书包侧边口袋摸出一小包密封猫条,外包装纸盒印着一只圆滚滚橘色猫咪图案,正是那晚他投喂流浪橘猫的同款零食,指尖捏着包装袋轻轻推到沈知言桌前,“这个给你。”
沈知言垂眸看向桌面上的猫条,指尖小心翼翼碰到微凉的塑料包装,薄薄的包装袋还带着书包里存留的余温,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心口蔓延。
“上次你站在一旁,看得很在意那几只流浪小猫。”江屿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桐枝叶上,语气松弛自然,“傍晚放学顺路再走那条老巷吧,橘猫和几只小奶猫天天守在巷口,有这个零食,它们会更愿意凑过来。”
沈知言小声问询:“小猫每天都在那里等吗?万一遇不到怎么办?”
“大多傍晚都会蹲在老地方,偶尔下雨才会躲进墙角杂物堆。”
沈知言指尖攥紧小小的猫条包装袋,心底被温热的情绪填满,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绪尽数消散。他抬眼望向江屿盛满柔光的眼眸,少年眼底落着窗外浮动的树影,细碎光泽揉在瞳仁里,像揉进整片盛夏傍晚的星河。沉默片刻后,他轻轻点头,软声道谢:“好,傍晚一起,昨天巷口的事,谢谢你。”
话音落时,江屿弯起眉眼浅浅一笑,晨光落进他眼底,漫开温柔细碎的光。
沈知言低头收好那包猫条,悄悄把它夹进速写本的夹层里,原本空白的画纸旁,多了一份来自新同桌的小物件。窗外晚风悄悄穿过敞开的窗沿,捎来楼下栀子花淡淡的清甜,蝉鸣依旧缠绕在盛夏的风里,他静静坐在座位上,忽然隐约预感,这个燥热绵长的夏天,往后会多出许许多多意料之外的热闹与温柔。
原来这场始于栀子老巷的相逢,从来都不是偶然的萍水相逢,命运早在盛夏晚风掀起衣角的那一刻,悄悄写好了往后的际遇,让那个只在一夜之间盘踞在画纸与梦境里的少年,从漫天栀香的夜色里,一步踏进明亮的教室,稳稳落在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