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的清晨被连绵不绝的蝉鸣揉碎,燥热的暑气顺着教学楼外浓密的梧桐枝叶慢慢渗进教室,玻璃窗被朝日烘得发烫,细碎金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树影。距离巷口那场雨夜相逢只隔一夜,周一的早读课伴着朗朗书声如期而至,整间教室闷在浅淡的热浪里,窗外此起彼伏的蝉聒噪没完没了,搅得大半伏案早读的学生昏昏沉沉,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沈知言端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座位上,一身平整妥帖的蓝白校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白净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桌肚里速写本的硬质封边。昨夜蜷在枕头底下的那张素描画像还妥帖收在本子最中间,纸上少年蹲在路灯下投喂猫咪的侧颜被他翻来覆去摩挲了整整一夜,炭笔勾勒出的纸边被指尖蹭得微微起毛,原本利落清晰的线条磨得发虚泛白。
自巷口一别之后,他整宿睡得浅淡,闭眼便是漫天栀子花香与昏黄路灯,白衬衫少年垂眸喂猫、眼底盛着碎星的模样反反复复盘踞在脑海,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白,清晨顶着一点浅淡的黑眼圈踏进校门。此刻他把语文课本竖直立在课桌前沿作掩护,目光看似落在书页密密麻麻的文言生字上,思绪却早早飘回那条弥漫花香的老巷,心脏时不时轻轻发颤,心底像被投入一颗轻巧石子,漾开一圈圈连绵不断的涟漪。
他天性内向敏感,素来不爱扎堆喧闹,在班里总是安安静静缩在自己的座位,课间要么低头翻看画册,要么趴在窗边描摹楼下的花草树木,极少主动和同班同学搭话。一整个早读的大半时间,他都心神恍惚,指尖下意识一下下抠着速写本边角,胸腔里沉甸甸悬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连课本上熟悉的文字都变得模糊扭曲,视线落在字里行间,目光却半点没能落进内容里。
班里早有风声,今天会转入一名转学新生,只是沈知言满心牵挂昨夜偶遇的陌生少年,压根没把转学生的消息放在心上,只兀自沉浸在自己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暗自琢磨往后放学绕路再经过那条老巷,能不能再偶然碰见那个背着画板、身上带着橘子汽水与颜料气息的少年。
前排同桌转头小声搭话:“知言,你听说了吗?今天新转来的转学生,听说是成绩常年稳居年级榜首的尖子生。”
沈知言茫然抬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留意,我昨天放学走小巷,没来得及听大家闲谈。”
同桌咂舌:“全年级都传呢,长得还特别出众,等会儿进来你就知道了。”
沈知言随口应了一声,转眼又收回心神,重新放空思绪。
就在他垂眸失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画纸纹路的时候,教室前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班主任抱着备课簿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边缘,原本略显嘈杂的早读教室瞬间安静大半,细碎的读书声慢慢收束。
“停下早读,和大家介绍一位新转入本班的同学。”
班主任温和的话音落下,沈知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散漫的目光随意往教室门口一扫,刹那间整个人僵在原位,握着炭笔的手指骤然一松,黑色炭笔顺着光滑的木质课桌滚落,“啪嗒”一声磕碰在地面瓷砖上,清脆的响声在静谧教室里格外突兀。
教室门框边,昨夜在老巷出手帮他解围的少年就静静立在那里。
原先巷口随性搭在肩头的白衬衫换成了合身规整的制式校服,剪裁得体的蓝白色衣料衬得身形挺拔匀称,额前几缕微卷的碎发依旧带着那晚被夏夜晚风揉乱的蓬松弧度,袖口挽在小臂处,露出一截骨线干净的手腕,指尖缝隙间还残留着一点浅黄污渍,正是昨夜拆开猫罐头时蹭上的油渍,细微的小细节和路灯下的身影严丝合缝,分毫未变。少年身侧斜靠着一只厚实实木画板,画板边缘沾着星星点点各色颜料,一看便是常年随身作画的物件,晨光恰好斜斜落在他半边侧脸,勾勒出利落柔和的下颌线条。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在教室角落蔓延开来,前后排同学纷纷抻着脖子好奇打量新来的转学生,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不用刻意描述周身气场,仅凭全班不约而同的侧目与小声惊叹,便衬出少年与生俱来的出众亮眼。十七岁的江屿眉眼清隽,没刻意展露分毫锋芒,却天生自带让人不由自主留意的存在感。
后排女生压低声音交头:“天呐,传闻居然是真的,长得也太好看了。”
旁边同伴应声:“难怪别的班好多人一早扒着窗边看热闹,换我我也忍不住。”
江屿从容迈步走进教室,步伐不急不缓,在讲台侧边站定,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张望的学生,声线是和昨夜巷口叮嘱他时一模一样的清润爽利,裹挟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质感:“大家好,我叫江屿,后续的日子麻烦各位多多指教。”
话音落下,班主任抬手指向沈知言身侧空着的闲置座位:“班里只剩这个空位了,江屿,你往后就坐在沈知言旁边。”
短短一句话,让沈知言原本放缓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耳廓飞快染上一层淡淡的粉晕,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他下意识埋下脑袋,长长的眼睫慌乱垂落,遮住眼底猝不及防涌上来的错愕与无措,耳尖却忍不住悄悄留意身侧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拉出一道细微绵长的吱呀声响,江屿弯腰将厚重画板稳妥塞进课桌下方空隙,再顺势拉开椅子落座,身侧瞬间落下一片淡淡的松节油颜料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橘子汽水清甜,恰好和昨夜巷口萦绕在鼻尖的味道重合。
待坐稳之后,江屿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局促低头的沈知言身上,唇角噙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清:“又见面了,巷口那位。”
猝不及防的招呼撞进耳畔,沈知言肩膀轻轻一颤,慌忙把整张脸埋进摊开的语文课本里,眼皮紧紧耷拉着,视线死死钉在书页印刷的墨字上,可眼前一排排汉字扭曲成团,任凭怎么凝神,半个字眼都看不进脑海。十七岁的少年心性内敛羞怯,被偶然记挂的人主动认出,局促从脚尖一路蔓延到耳根,整个人绷得僵直,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细若蚊蚋的声响:“你……你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