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声、海风声、远处渔船的马达声、岩礁上浪花碎裂的声音,一段一段地在时间轴上排列着。
他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按着快捷键,剪切、复制、移动、对齐。
工作到十一点,他保存文件,关上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
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隔壁的灯可能还亮着。
他没有去看。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着走回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看着天花板。
浪声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下一下的,比前几天轻了。可能是风向变了,也可能只是他的耳朵习惯了。
他闭上眼。
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敲了两下。
是今天改的那段旋律的节奏。主歌的最后一句,然后留白,然后直接进副歌。中间什么都没有,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空,但没有掉下去,因为在空里被另一双手接住了。
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简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干的,普通的。
不是海盐苦橘。
第六天。
下午没有戏,剧组休息半天。简汀趁这个时间在岛上多走了走,采集了更多环境音。
他沿着岛北面的小路走,绕过一片晒鱼场,爬上一座小山坡。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道帘子。他站在榕树下面,看着北面的海。
海很平,灰蓝色的,远处有一两艘渔船在移动,很慢。
他录了一段风穿过榕树气根的声音,很特别的,沙沙的,像有人在拨弦。
录完之后,他在榕树下面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盐味和一点青草的涩。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颗糖。
薄荷糖。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看。
是那天去海边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出门前从桌上随手拿的,也可能是前几天助理送柠檬的时候一起给的,他不记得了。
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薄荷的凉在舌尖化开,和海风的咸混在一起。
他想起三年前海边音乐节的那天晚上。上台前,他递给陆泠泽一颗薄荷糖。
"含着。"
陆泠泽接过去,含进嘴里,然后笑了。
他的笑容被后台昏暗的灯光照着,只看得清轮廓和弯起来的眼角。很年轻的笑,没有包袱,没有镜头,只是对面前这个人笑的。
简汀含着薄荷糖,坐在山坡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
糖在嘴里慢慢化掉了。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遇到了陆泠泽。
他正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简汀,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去哪儿了?"
"北面的小山坡,录风声。"
陆泠泽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简汀的手,录音设备背在肩上,话筒袋挂在腰间,右手拿着笔记本,手指上有淡淡的铅笔灰。
"你手上有灰。"他说。
简汀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沾了一点铅笔灰,写谱子的时候蹭上去的。
"回去洗就好。"
陆泠泽没有再说什么。他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我下午有个采访,在岛上拍的,杂志的。"
"嗯。"
"你呢?"
"改谱子。晚上之前把第二版给导演。"
"那晚上,"陆泠泽停了一下,"一起吃饭?"
简汀看着他。
陆泠泽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两个人在同一个岛上工作,一起吃个饭,没有问题。
但简汀知道这不是一个随便的邀请。
在岛上待了五天,他们还没有单独一起吃过饭。早中晚三顿,不是在剧组食堂就是各自在民宿吃,简汀有时候出去走一走找小馆子,陆泠泽大部分时间跟剧组一起。
"好。"简汀说。
陆泠泽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然后恢复了正常。
"六点半?"
"可以。"
"岛东面有一家小馆子,做海鲜的,导演推荐的。我叫助理订个位子。"
"嗯。"
陆泠泽点了点头,转身朝剧组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那个薄荷糖,"他说,"从哪儿来的?"
简汀愣了一下。
"口袋里翻出来的,"他说,"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陆泠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含着。"他说。
然后走了。
简汀站在民宿门口,看着他走远。
背影很宽,步伐很稳,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深色的帆。
简汀抬手摸了一下口袋。
空的。
薄荷糖已经吃完了。
他转身推门进屋。
那家小馆子在岛的东面,离海边不远,门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菜做得很好。老板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听说是剧组推荐的客人,特意留了靠窗的位置。
简汀到的时候,陆泠泽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卫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没有打理,随意地垂着。戴着帽子和口罩出门,进了馆子才摘下来,露出那张在各大屏幕上反复出现的脸。
老板显然认出了他,但很识趣地没有多看,只是多上了两碟小菜。
"你点什么了?"简汀坐下来。
"海鲜面,两只螃蟹,一份蛏子,一份海瓜子和一个蔬菜。"陆泠泽把菜单推给他,"你看还要加什么。"
"够了。"
"酒呢?"
"我不喝酒。"
"啤酒也不要?"
"明天还要工作。"
陆泠泽点了点头。"那我也不喝了。两杯柠檬水。"
他对老板说"两杯柠檬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说了很多次一样。
简汀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的海。
馆子靠窗的位置正对着一片礁石滩,黄昏的光落在海面上,金色的碎光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岩礁上有一只海鸟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菜上来了,海鲜面,热气腾腾的,汤头很鲜。简汀吃了两口,确实好吃。螃蟹是清蒸的,肉很紧实,蛏子洗得很干净,海瓜子炒得入味但不咸。
他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陆泠泽吃得比他多。他剥螃蟹的手法很利索,三两下就把蟹壳掀开了,用筷子把肉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又剥了一只,把肉挑出来,放进简汀碗里。
简汀看着碗里那块蟹肉。
"我自己会剥。"
"我知道,"陆泠泽头也不抬,继续剥第三只,"但你剥得太慢了,等你剥完面都凉了。"
简汀拿起筷子,把那块蟹肉吃了。
鲜的。
海的味道。
他看着陆泠泽低着头剥螃蟹的样子。手指很灵活,指节修长,动作快但不粗鲁,蟹壳的碎片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边上,没有溅出来。
三年前的陆泠泽也会给他剥螃蟹。在公寓里做饭的时候,或者叫外卖吃海鲜的时候,他总是先把蟹肉和虾肉剥好放进简汀碗里,自己吃壳多的那部分。
简汀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他只是吃。
现在也是。
两个人吃完了饭,老板端上两杯柠檬水。
柠檬切得很厚,一片一片的浮在水面上,冰块在杯子里叮叮当当地碰着。简汀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的。
但不是青柠檬那种冲的酸,是柔和的,带着一点甜。
"怎么样?"陆泠泽问。
"还行。"
"你不是喜欢酸的?"
"这算甜的。"
"你嘴真刁。"陆泠泽笑了,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我给你讲个事。上周我在城里去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柠檬乌龙茶,他们给我加了两片黄柠檬,我说太甜了,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你确实在开玩笑。黄柠檬哪有甜的。"
"对于我来说,"陆泠泽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不加海盐的柠檬都是甜的。"
简汀没有接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
窗外,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色的余晖,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深蓝色,浪花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了白色,一道一道地推上来。
"走吧。"简汀放下杯子。
"嗯。"
两个人走出馆子,沿着海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简汀走在里面,靠礁石那一侧,陆泠泽走在外面,靠海那一侧。海风从右边吹过来,陆泠泽的个子比他高,挡了一部分风。
简汀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安静的那种。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的,海浪在旁边打着节拍,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盐味和一点夜凉。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陆泠泽突然停下来。
"简汀。"
"嗯?"
"那首曲子,"他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转头,"你写得怎么样了?"
简汀想了一下。"主歌和副歌定了,中间留白的部分我在等你的歌词。过渡段去掉了,直接进副歌。"
"我看到了你的标注。"陆泠泽说,"'等歌词'。"
"嗯。"
"我在写了。"
简汀的手指在衣兜里微微动了一下。
"不急。"
"我知道不急,"陆泠泽说,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低,"但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简汀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走。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陆泠泽的民宿在右边,简汀的在左边,中间隔了一堵矮墙和一丛三角梅。
"晚安。"陆泠泽说。
"晚安。"
简汀转身走向自己的门口。
走了两步,听到身后陆泠泽的声音。
"简汀。"
他停下来,转过头。
陆泠泽站在他自己的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今天的海鲜面好吃吗?"
简汀看着他。
"嗯。"
"那下次还来。"
简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了陆泠泽两秒,然后转身推开了自己的门。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
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走到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改过的那页谱纸。
"等歌词"三个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里有一行字。
他伸手,手指在那行字上面轻轻摸了一下。
纸面是干的,铅笔的字迹有一点凹下去的触感。
等歌词。
不是等一个人。
是等一个人的词。
简汀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进卧室。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浪声。
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的心跳也是一下一下的,和浪声不同步,但很近。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跳的震动。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不空。
不像三年前。
三年前他一个人躺在城西的公寓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空。心跳在胸腔里震着,但没有回响,像在一间空屋子里拍手,声音是有的,但没有人听到。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在隔壁的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也在听着同一片浪声。
不一定在等他。
但在这里。
简汀翻了个身,闭上眼。
后颈微微发热,不是抑制剂失效的那种热,是另一种热。像有人站在很近的地方,信息素从衣领里渗出来,隔着墙和夜风,只留一点点尾调在他的后颈上。
很淡的。
海盐和苦橘。
苦橘的涩味几乎没有了,只有海盐的清和一点点回甘。
像一杯放了一晚上的茶,苦味散了,只剩下温的。
简汀闭着眼,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捏了一下。
然后松开。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