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渔岛的第三天,简汀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
早上录环境音,上午在民宿整理素材,下午和剧组对接工作,晚上改谱子。日子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岛上的礁石,棱角分明,但有缝隙可以踩。
缝隙是陆泠泽。
不是他主动挤进来的。是工作把他们放在了同一片礁石上,退无可退。
《潮声》的角色印象曲需要结合拍摄环境来写,这意味着简汀要看过陆泠泽的表演、感受过那个角色在特定场景里的状态,才能把曲子写对。导演说得很直接:"你不用全程跟组,但核心几场戏你必须在。"
核心几场戏。
每一场都有陆泠泽。
第一天下午,简汀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看陆泠泽拍一场夜戏。这场戏的角色站在悬崖边上,面对大海,要念一段独白。陆泠泽穿着戏服,深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念台词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风声,像刀片划过水面。
导演喊"过"的时候,简汀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段旋律。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对声音的自然反应。陆泠泽的声线在夜风里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低沉的部分像礁石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推着你走,高音的部分像浪花溅起来,亮的,碎的。
他在笔记本上把那段旋律记下来,标了一个小节号。
旁边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
他抬头,是陆泠泽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起来很利索。
"陆哥让我给你的,"助理说,"说岛上风大,别光顾着工作不喝水。"
简汀接过来。"谢谢。"
"不用谢我,谢陆哥。"助理说完,转身跑了。
简汀看着手里那瓶水,矿泉水,常温的。他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了一眼拍摄区域。陆泠泽正在和导演说话,比划着什么,表情很认真。他穿着戏服,脸上还有角色的妆,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更锋利了。
他没有朝简汀的方向看。
简汀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两行谱。
第二天上午,试唱。
民宿一楼的餐厅被临时征用成了工作间,陆泠泽和简汀面对面坐在长桌的两头,中间隔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曲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曲谱是简汀昨晚写的角色印象曲初稿,A4纸打印出来,边角有他手写的标记,铅笔字迹很瘦,和曲谱的印刷体形成鲜明对比。
陆泠泽拿着曲谱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嘴唇微微动,是在默唱。
简汀看着他。
三年后的陆泠泽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不是长得不一样,是气场不一样。三年前他在录音室里看谱子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弛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的,偶尔打个哈欠。现在他看谱子的样子很专注,眉心微蹙,手指的节奏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职业的。
像做了一万次这件事的人。
"第二段副歌,"陆泠泽抬头看他,"这里转调是往下走的?"
"对,小三度。"
"为什么要往下走?角色在这个时候是情绪的高点,往下走会不会压住了?"
简汀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曲谱上那个转调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角色情绪的高点不是爆发,"他说,"是隐忍。爆发是往外推的,隐忍是往内收的。往下走才能收得住。"
陆泠泽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在曲谱上那个转调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好。"
简汀看到了那个字。陆泠泽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骨架大,笔画舒展,"好"字的横折钩拉得很长,像在伸展手臂。
他收回视线,打开电脑,把那个转调的走向在软件里调了一下。
"那你试一遍。"
"现在?"
"现在。"
陆泠泽放下曲谱,站起来,清了一下嗓子。他站到了餐厅靠窗的位置,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开始唱。
没有伴奏,没有钢琴,只有他的声音和海风。
主歌的第一句出来的时候,简汀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停了一下。
三年。
他听了三年的录音室版本、live版、电台版、演唱会版的陆泠泽,但那些都是隔着一层介质的。数字化的声波经过压缩、混响、均衡,像一张被修过的照片,好看但失真。
现在他听到的是原始的。
没有修饰的陆泠泽的声音。
声带振动的初始波从空气中传来,直接撞击简汀的鼓膜。低音区有一种细微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木头,高音区清亮但不刺耳,带着他特有的微微上挑的尾音。
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更稳了。
更沉了。
像一棵树的根扎得更深了,树冠更茂盛了,风来的时候枝叶会摇,但树干不会动。
简汀低头在电脑上打字,标了几个需要调整的气息节点。他的手很稳,目光盯着屏幕,但耳朵里全是陆泠泽的声音。
副歌第二段,那个往下走的转调。
陆泠泽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往下沉,沉到低音区,然后稳在那里,不往上拔,也不往下坠,就在那个位置停着,像水面上的一只浮标。
简汀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就是这里。
就是他想要的。
他写这段转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爆发,是收。不是洪水决堤,是大坝合龙。不是往外的呐喊,是往内的叹息。
陆泠泽唱对了。
不是试出来的。是一遍就对。
简汀抬起头,看了陆泠泽一眼。
陆泠泽站在窗边,唱完了最后一句,正低头看手里的曲谱,嘴唇微微合着,像在回味刚才那个转调的位置。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眉骨和眼睛的轮廓。
他感觉到简汀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简汀低头,在电脑上标了一个记号。
"这里没问题。继续,下一段。"
他回答的时候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才落下去,打了一个多余的空格。
他删掉那个空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忍什么。
在渔岛的第五天,简汀知道了陆泠泽住在隔壁的民宿。
不是刻意打听的。是那天下午他从海边录音回来,在巷子里遇到了陆泠泽的助理,助理抱着一箱矿泉水从隔壁的门里出来,看到他打了个招呼:"简老师好!陆哥让我给您送柠檬,说岛上的超市有新鲜的。"
简汀接过那袋柠檬。
六颗,青皮的,还带着水珠。
"他怎么知道我在找柠檬?"
"呃,"助理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因为您每天泡柠檬水?您早上在餐厅的时候桌上都有一杯。"
简汀看着那袋柠檬,没有说话。
"陆哥说,"助理又补了一句,"岛上的柠檬不如城里的大,但酸味足一点,您将就着用。"
助理说完就跑了,留下简汀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一袋青柠檬。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柠檬。
确实不大,但颜色很青,表皮光滑,闻一下能闻到那种新鲜的、微涩的酸味。
他想起自己随身包里那袋切好的柠檬片,是出发前从冰箱里拿的。三天了,已经快用完了。他正愁岛上不知道哪里能买到。
他走进民宿,把柠檬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洗了一颗,切开,放进杯子里,倒上水。
酸味在水里慢慢散开,青柠檬的酸比黄柠檬更冲,带着一点涩,像还没熟的果子。
他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
民宿的阳台是连着的,一排木质栏杆隔开,每间房有一小块自己的空间。简汀的阳台在二楼最左边,隔壁就是另一间房的阳台,中间隔着一块木头隔板,隔板不高,大约到胸口的位置。
他坐下来,把杯子放在小桌上,打开笔记本开始改谱子。
傍晚的渔岛,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是暖橘色的,从海面那边照过来,把阳台的木头栏杆镀成了金色。海风很大,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啦哗啦响,他伸手按住,另一只手拿着笔,在谱纸上改了几个音。
隔壁阳台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脚步声,然后是椅子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玻璃的,轻轻地碰了一下。
简汀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转头。他低头看着谱纸上自己正在改的那几个音,笔尖悬在半空,不动。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泠泽说话了。
"在看什么?"
简汀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
"改谱子。"
"嗯。"
又是一阵安静。简汀听到隔壁传来杯子被端起来的声音,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玻璃碰在木桌面上,轻轻的,嗒。
"喝什么?"简汀问。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可能是海风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隔壁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不问一句话好像过不去。
"海盐柠檬乌龙茶。"陆泠泽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简汀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海盐柠檬乌龙茶。
那是同居的时候,简汀泡茶的习惯。乌龙茶泡好之后加两片柠檬,再加一小撮海盐,搅一搅,茶汤变成淡淡的琥珀色,入口先是海盐的清咸,然后是柠檬的酸,最后是乌龙茶的醇和回甘。
陆泠泽第一次喝的时候说"好喝"。简汀说"那你自己泡"。陆泠泽说"你泡的好喝一点"。
简汀每次都帮他泡。两个人坐在录音室里,一个弹琴一个看歌词,中间的矮桌上放着两杯海盐柠檬乌龙茶。简汀的那杯不加海盐,陆泠泽的那杯加。
后来陆泠泽学会了,自己也能泡了,但每次简汀在的时候他还是让简汀泡。
"你泡的好喝一点。"
简汀一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自己泡的好喝一点。
因为加海盐的时候他会在杯壁上蹭一下,让盐粒挂在杯壁的内侧,喝水的时候先碰到舌尖的是淡的,然后慢慢咸起来,最后才是茶的味道。不是一口下去就是咸的。
陆泠泽大概到现在也不知道。
"你还喝?"简汀问。
"天天喝。"陆泠泽说,"三年,一天没断过。"
简汀的手指在笔杆上攥紧了一下。
三年。
一天没断过。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三年里,每一个他自己泡茶的夜晚,乌龙茶泡好,什么都不加,喝苦的。三年里,另一个城市的某间公寓里,有一个人在泡同样的茶,加柠檬,加盐,喝甜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改谱子。笔尖落在纸上,改了一个音,又改了一个,但改到第三个的时候,笔尖停了。
停在同一个地方。
那个转调后面的四个小节,他改了两遍都不满意。旋律从低音区升到中音区之后,需要一个过渡段进入副歌,但过渡段怎么走,他还没想好。
他盯着那几个小节看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陆泠泽翻动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
简汀的笔尖还是悬在纸上。
他写了一个音。
然后划掉了。
又写了一个。
又划掉了。
"你卡在哪儿了?"陆泠泽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来,很轻的,不是在偷看他的谱子,是听到了他笔尖反复写又划的声音。
简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过渡段。从主歌到副歌中间,走不通。"
"走不通?"
"嗯。往上走太急,往下走太平。"
陆泠泽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试过不走吗?"
"什么?"
"不走。"陆泠泽的声音隔着木隔板传来,有一点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一直在想怎么从A到B,但如果A和B之间不需要走呢?停在A,然后直接进B。中间留白。"
简汀的笔尖停住了。
留白。
又是留白。
三年前那首曲子卡在留白上,现在这首曲子也卡在留白上。他的曲子里总是有留白,不是因为他写不出来,是因为他习惯了给某个人留位置。
给那个人的声线留的位置。
如果直接进副歌,省掉过渡段,那就是把那个位置让出来了。让给歌词,让给声音,让给陆泠泽的嗓子。
"你想好了?"简汀问。
"我想好了。"陆泠泽说,"你写曲,我写词,你给我留白,我给你填上。你不用一个人走完全程。"
简汀握着笔的手指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谱纸上那几个被他反复写又划掉的小节,看着那一片被橡皮擦得有点毛的纸面。
然后他拿起笔,把那四个小节全部划掉了。
留白。
他在留白的边上写了一行小字:"等歌词。"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海风从栏杆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咸腥味和一点点苦橘的涩。很淡的,几乎被海风盖住了,但简汀闻到了。
隔壁陆泠泽的信息素。
岛上潮湿,抑制剂的效果不好,他的海盐苦橘总是比在城市里更明显一点。不是刻意的释放,是压不住,从衣领和袖口一点点渗出来,混在海风里,像远处灯塔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看不太真切,但知道它在那里。
简汀的后颈有一点发热。
很轻微的,像太阳晒在皮肤上那种暖。不是发情期前兆那种灼烧感,只是暖。
他伸手把领口拉高了一点。
"你的柠檬水凉了。"陆泠泽说。
简汀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青柠檬泡在凉水里,水面上浮着两片切得不太整齐的柠檬片,颜色已经开始从青绿变成暗黄了。
"嗯。"
"要不要换一杯热的?我这儿有多余的热水。"
"不用。"
"你喝凉的胃会不舒服。"
简汀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喝凉的柠檬水就皱眉。"陆泠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你以为我没看到?你每次喝凉的都会微微皱一下鼻子,然后继续喝。"
简汀确实会皱鼻子。他喝到太酸或者太凉的东西会下意识地皱一下,但很快就会松开,因为不想让人觉得他矫情。
他不知道陆泠泽连这个都记得。
简汀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柠檬水喝完了。
凉的。
确实有点皱鼻子。
他把空杯子放下,站起来。
"我进去了。"
"好。"
简汀拿起笔记本,走进房间,关上阳台的门。
风声被隔绝在门外。
房间里的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袋青柠檬上。他走过去,又拿了一颗,切开,放进杯子里,倒上热水。
热的。
他端着杯子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刚才在餐厅里做的标注,角色印象曲的工程文件,红色的标记点像一颗颗小星星散在音轨上。他看着那些标记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录音软件,把今天录的海边环境音导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