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的主题曲终稿交了。
简汀在邮件里写了一句:"如有修改需求请直接联系我的经纪人。"措辞标准,语气客气,像一个从没见过陆泠泽的陌生人。
陆泠泽回复了一个字:"好。"
此后两周,两个人没有再见面。工作上的沟通全部通过经纪人和制作方中转,简汀把编曲的分轨文件发到公共邮箱,陆泠泽把试唱的demo传到网盘,连一句多余的闲话都没有。
简汀的生活恢复了原样。白天在录音室工作,傍晚去南窗咖啡馆写曲,晚上一个人做饭、泡茶、弹琴。深灰色毯子叠在沙发上,玻璃风铃挂在门框上,冰箱里的柠檬和乌龙茶永远备着。
只是有时候他泡茶的时候,手会停一下。
想加海盐。
没有加。
三月中旬,霍舒打电话来。
"有个新项目,"霍舒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陆泠泽的新剧《潮声》,古装悬疑,在渔岛取景。导演想要一套完整的环境音设计加角色印象曲,指定要你去现场采音。"
简汀沉默了几秒。
"必须要去现场?"
"导演的原话是'我要的不是采样库里的海浪声,我要这个岛上的海浪声'。"霍舒笑了一下,"而且角色印象曲需要结合拍摄环境来写,你去了才能感受到那个氛围。怎么样?去不去?"
简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的空花瓶。
花瓶里什么都没有,白色的釉面在下午的阳光里微微反光。
"什么时候?"
"下周一出发,在岛上待一周左右。剧组包了半个岛,住宿和交通都安排好了。"
"和陆泠泽的行程重叠?"
"他是男主,整个拍摄周期都在。"
简汀没有说话。
"你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推掉。"霍舒补了一句,语气很平,没有追问的意思。
"不是不方便。"简汀说。
他停了一下。
"我去。"
出发前一天晚上,简汀收拾行李。
衣服叠好了,录音设备装好了,笔记本和曲谱放进背包的夹层里。他站在卧室门口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什么遗漏的。
然后他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端起来喝完了。
酸。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柠檬在保鲜层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他拿了一颗,切成片,放进密封袋里,塞进随身包的侧袋。
不知道渔岛上有没有柠檬。
他关上冰箱门,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东西。没有磁铁了。搬了两次家,城西到城北,冰箱上的磁铁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新冰箱的门上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贴。
他回到卧室,把闹钟定到五点半。
关灯,躺下。
天花板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时间表:早上六点出门,七点的高铁,三个小时到沿海城市,再坐一个半小时的船到渔岛。下午到,安顿好住宿,晚上可以在岛上转转,熟悉一下环境采一些夜间的环境音。
行程很满,没有留给"意外"的时间。
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
明天,又要见面了。
渔岛很小。
船靠岸的时候,简汀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岛屿轮廓。灰绿色的山丘,错落的石屋,码头上晒着的渔网,几条铁皮船晃在水面上,漆面斑驳。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和鱼腥味,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按住额前的碎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岛。
安静。
不是城市里的那种安静,是被海围起来的安静,声音全被浪吞掉了。
来接他的是剧组的场务,一个晒得黝黑的年轻男生,开着一辆敞篷的电瓶车,载他沿着岛上的石板路往住处走。路上经过一片晒鱼场,几只海鸟蹲在木架上,看到车来也不飞,只是歪头看了一眼。
"陆老师他们今天在海边拍,就在岛的东面。"场务边开车边说,"您住这边,民宿,离拍摄地走路十分钟。陆老师和其他演员住在另一片,离得有点远。"
"嗯。"
"岛上的信号不太好,WiFi也就那样,您工作上的事最好提前下好。"场务又说,"对了,陆老师让我带句话,说下午收工了来找您对接工作。"
简汀应了一声。
电瓶车在一条窄巷子里停下来,巷子两边是灰白色的石屋,墙上爬着紫色的三角梅。民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名字,漆都掉了大半。
简汀放下行李,给霍舒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然后推开民宿的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海,能听到浪声。他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海面。
灰蓝色的,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很低,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打开随身包,把录音设备取出来,检查了一遍。便携式录音机、两个指向性话筒、一副监听耳机、几根备用线。他又把密封袋里的柠檬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水。
柠檬在水里慢慢沉下去,一片一片的,像在水里游泳的鱼。
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字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下午四点,简汀拿着录音设备出了门。
他没有往东面走,而是沿着石板路往西,朝岛的内侧去。他需要先采集一些非拍摄区域的环境音,石头巷子里的脚步声、海鸟的叫声、风吹过三角梅的沙沙声,这些素材不需要等人,自己去就好。
渔岛的巷子像迷宫,窄窄的,两个人并排都嫌挤。两边的石墙上长着青苔和藤蔓,偶尔有一扇木门开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晒着衣服,一只猫趴在石阶上打盹。
简汀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录一会儿。录音机挂在肩上,话筒朝向不同的方向,他站在巷子里,闭着眼听。
脚步声。很轻的,踩在石板上的回响。
风声。穿过巷子的时候,声音被两边的墙壁挤压,变得又细又长,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
海浪声。远处的,闷闷的,从石墙的缝隙里钻进来,一声一声,像心跳。
他录了大约四十分钟,走到岛的西边,发现路断了。前面是一片矮灌木和礁石,再往前就是悬崖。他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海。
浪打在礁石上,溅起来,落下去,再溅起来。
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吹乱了。
他举着话筒,录了五分钟的海浪和风声,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这条路更窄,更偏,两边的石屋大多空着,门上着锁,窗框上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巷子尽头是一面矮墙,矮墙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座建筑。
石头砌的,不大,尖顶,拱形的窗户,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大半,只有几块还挂在窗框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教堂。
废弃的小教堂。
简汀站在矮墙外面看了一会儿。教堂的门虚掩着,木门上的铰链锈得厉害,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周围的草长得很高,几乎没过了膝盖。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堂里面比外面暗。光线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像拼不起来的碎片。几排木椅歪歪斜斜地摆着,椅背上落了灰,座垫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环顾四周。
祭台还在,上面的十字架歪了,落满了灰。祭台旁边的角落里,有一架钢琴。
旧钢琴。深棕色的漆面褪了大半,琴腿上有一道裂缝,琴盖半开着,琴键上积了一层灰,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简汀走过去,伸手在琴键上抹了一下。
灰被抹掉了,露出底下白色的键面。他按了一个键。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有走调。
音色不太好,闷闷的,有点沙哑,像嗓子疼的人说话。但没有走调。
他又按了几个键,从低音到高音,一个一个试。大部分键是好的,有两个黑键按下去没声音,高音区有两个键有点粘,按下去回弹很慢。
但够用了。
简汀在钢琴前面的长凳上坐下来,用衣袖把琴键上的灰又擦了一遍。灰很多,擦了几下袖口就黑了,他没在意。
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
冰凉的。
他看着那排琴键,黑白分明的,积了灰的和擦干净的交界处像一条线。
他想弹什么?
脑子里有很多旋律在转。电影的配乐、新写的动机、某个导演发来的参考曲目。但都不是他想弹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弹什么了。
那首曲子。
三年前写了一半的那首。
他记得前半段每一个音符,像记得自己名字一样清楚。旋律从指尖流出来,一个音接一个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前奏,主歌,过渡段,副歌的前半部分,每一个转折他都记得,手指自动找到了位置,像走了无数遍的路。
弹到那个地方了。
那个留白的地方。
三年前,他写到这里就停了。后半段的旋律怎么也写不出来,不是因为灵感枯竭,是因为后半段需要的东西他已经没有了。需要那个人的声线,需要海盐苦橘的信息素落在旋律上的感觉,需要有人坐在钢琴另一边,手指放在琴键上,和他隔了几个白键。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住了。
教堂里很安静。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琴谱架上那张空白的纸沙沙响。远处有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拍子。
他没有继续弹。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那首曲子停在那里,像一个断了的路,前半段清清楚楚,后半段一片空白。
三年了。
他试过很多次。坐下来,打开电脑,建一个新工程文件,把前半段导进去,然后对着后半段的位置发呆。有时候他会随手弹几个音,试几个走向,但没有一个是对的。每一个听起来都像在凑,像在假装,像在骗自己说"我可以一个人写完"。
他写不完。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那首曲子不属于一个人。
他坐在旧钢琴前面,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腹的薄茧因为刚才按琴键而微微发红,食指和中指的侧面有一点点木屑,是琴键上的旧漆掉下来沾上的。
他想起陆泠泽在录音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最近写的曲子,都不太像你以前的风格。"
"以前是冷的,现在是暖的。"
暖的。
因为冷的那部分被一个人带走了,剩下的只有暖的。暖的是残留在手指上的触感,是深夜录完音之后桌上一杯温的乌龙茶,是风铃的叮当声在记忆里反复播放。
简汀闭上眼。
教堂外面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涌进来,像呼吸。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脚步声是从教堂门口传来的。
不是风声,不是海鸟扑翅膀的声音,是鞋踩在石头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很轻,但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简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钢琴大约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是陆泠泽的声音。
"我听到钢琴声就过来了。"
简汀没有转头。他依然低着头,看着琴键,看着那排被自己用袖口擦过的黑白键面。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跟着声音走的。"陆泠泽说,"岛上就这么大,钢琴声能传很远。"
简汀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收紧了。
"收工了?"
"收了。今天只拍到五点,导演说光线不对。"
沉默。
海浪声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简汀终于转过头。
教堂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和远处海面反射的微光。陆泠泽站在教堂中殿的位置,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很高,肩线很宽,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
他穿着普通的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沙的运动鞋。不是戏服,也不是红毯上的西装。看起来像岛上任何一个闲逛的年轻人。
但他的身高和肩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你弹的还是那首。"陆泠泽说。
不是问句。是确认。
简汀没有否认。
"三年了,你没写完?"
"写不出后半段。"
陆泠泽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简汀的背影,然后走过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一步一步的,像在测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在钢琴的另一边坐下来。
长凳很窄,两个人坐着的时候,肩膀之间大约隔了二十公分。简汀闻到了海盐苦橘的信息素。
很淡的。陆泠泽应该用了抑制剂,但岛上潮湿,抑制剂的效果不如城市里好。气味从他的领口和袖口渗出来,像被海风冲淡的海水,只有一点咸,一点涩,和海浪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太清。
简汀的后颈微微发热。
他没有动。
陆泠泽坐好之后,把手放在琴键上。不是要弹的意思,只是放着,手指随意搭在几个白键上,和简汀的手指隔了大约七个白键的距离。
"那等我配完歌词你再写。"他说,"我欠你一个结尾。"
简汀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欠。
一个结尾。
三年前他写不出后半段的时候,坐在录音室里对着留白发呆,旁边那杯乌龙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想过很多次,后半段应该是什么样子。他想过给它一个温柔的结尾,像潮水退去之后的沙滩,平坦的,安静的;也想过给它一个激烈的结尾,像风暴过境,什么都被掀翻了,但活下来了。
但他想不出中间的部分。从留白到结尾之间,应该经过什么,他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怎么弹。是不知道怎么走。
从分开到重逢之间,应该经过什么?
是三年的沉默?是无数条没有回复的消息?是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还是站在医院走廊里捡起一片抑制贴碎片握在手心里?
他不知道。
也许陆泠泽也不知道。
但陆泠泽说"我欠你一个结尾"。
简汀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站起来离开。
教堂外面,海浪拍着岩礁,节奏很慢,像一首没有曲名的歌。风穿过门缝和破了的窗户,发出低低的呜声,在空旷的穹顶下面回旋。
两种信息素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交汇。
海盐苦橘的咸涩,柠檬乌龙的酸醇。
不浓。都很克制,像是两个人都在用力压着自己的腺体,不让信息素溢出太多。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再克制也压不住。气味从衣领和袖口渗透出来,在空气中相遇,试探,缠绕,像两条各自安静的河流在狭窄的峡谷里并流,还没来得及交融,只是并肩走着。
简汀闻到了。
苦橘的涩味退到了最底层。不是消失,是沉下去了,沉到海盐的清咸底下,像茶泡到最后苦味散了只剩回甘。
剩下的只有海盐和柠檬的清。
清的。
干净的。
像刚下过雨的海边,空气里什么杂质都没有,只有风和盐和水汽。
简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刻意的。像是身体做了一个决定,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指就已经落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
然后第二个。
从刚才停下的地方开始,从那个留白的地方开始,他的手指继续弹了下去。
旋律是新的。
他自己都没有听过。没有在电脑上写过,没有在钢琴上试过,这段旋律在他的记忆里不存在,但他的手指知道该往哪里走。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个音接一个音,从留白的地方延伸出去,像一条路在脚下慢慢展开,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脚在走。
他弹了一段。
很短,大约四个小节。旋律往下沉,沉到低音区,然后慢慢升起来,不是突然拔高,是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潮水涨上来,先是脚踝,然后膝盖,然后腰。
他弹到这里,手指又停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他不敢往下弹。
再往下,就到了一个他不确定的地方。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空。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感觉到另一只手。
陆泠泽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