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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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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稳,但很空。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杯子。杯子是搬家用的一次性纸杯,不是白色马克杯。他倒了水喝了一口,温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以前喝什么都要加柠檬。

现在他忘了。

或者不是忘了,是不想加。加了柠檬就会想起海盐,想起海盐就会想起乌龙茶,想起乌龙茶就会想起那个说"你泡的好喝一点"的人。

他不想想起。

他把杯子放下,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

手指搭在琴键上,冰凉的,陌生的。

他弹了一个音。

然后又一个。

然后他停了。

他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什么也没有弹。

他想弹什么?他想弹那首《渗透》,但那首曲子是为一个人写的,那个人不在了。他想弹"海边版"的副歌,但那个副歌的留白是留给一个人的声线的,那个声线不在了。他想弹那首还没有写完的曲子,但他已经写不完了,因为那首曲子的后半段需要的不是灵感,是一个人在他身边。

他把琴盖合上了。

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像一扇门关上了。

他走回沙发,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很稳,但很空。

分手后一个月。

陆泠泽参加了一场品牌活动。

是原本就排好的行程,推不掉,也不想推。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整齐,妆容精致,站在红毯上对着镜头笑。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记者喊他的名字,他转了几个角度,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然后进内场,坐在第一排,全程面无表情。

不是故意冷脸。

是笑不出来。

他的脸上挂了一个小时的微笑肌肉,已经麻了。笑到后面嘴角是僵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具穿着西装的精致标本。

媒体写了通稿:"陆泠泽活动现场冷脸,疑似心情低落。"

粉丝在微博心疼:"哥哥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心疼,抱抱""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团队能不能让他休息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那天早上刚从医院回来。

不是简汀住院的那次医院。是他自己去的,因为连续失眠一个月,体重掉了八斤,周姐强制让他做了全身体检。医生说他是压力过载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建议休息。

他没有休息。休息了就更闲了,更闲了就会想他,想他更睡不着。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推开门,走廊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换鞋,走过客厅,走进书房。

书房的桌上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里面泡着隔夜的乌龙茶。茶叶已经泡烂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褐色的薄膜,杯子底下沉积着一层碎渣。

他没有倒掉。

他坐下来,看着那个杯子,看着里面浑浊的茶水。

他以前不喝乌龙茶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是从简汀搬进来的时候。简汀泡茶的时候会多泡一杯放在他房间门口,一开始他嫌苦,后来加了两片柠檬,又加了一点海盐,觉得好喝了。

现在他每天都泡乌龙茶,不加柠檬,不加海盐,就那样喝,苦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很苦。苦到舌根发涩。

他放下杯子,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简汀写的曲谱,上次试唱的时候留下的。他看着那些音符和标记,看着简汀的笔迹,数字和字母都很瘦,像他的人一样,骨节分明,线条干净。

他看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了。

他走出书房,走到录音室门口。

风铃还在。

一个月了,他没有碰过那串风铃。它就那样挂在门框上,一动不动,玻璃碎片在走廊的灯光里微微反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伸手,碰了一下。

叮。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想起简汀说的话:"录音室门口的风铃,我搬走的时候带走。"

但他没有带走。

他说了要带走,但他没有带走。

陆泠泽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摘下来就意味着真的结束了。

也许是因为留在这里,就意味着还有可能。

也许只是因为他舍不得碰,怕一碰就碎,怕摘下来之后那个门框上会留下一个钉子的洞,一个空荡荡的、再也填不上的洞。

他把手收回来。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了一下,叮,很轻。

像一声不知道该说给谁听的晚安。

简汀的新公寓里没有风铃。

但他买了一串。

不是玻璃的,是木质的,小小的,挂在新公寓的阳台门上。风大的时候会响,声音闷闷的,不像玻璃风铃那么清脆,但也不会碎。

他坐在阳台上写谱子的时候,风吹过来,木风铃轻轻晃着,咚,咚,咚,低低的,像心跳。

他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那串木风铃。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谱子。

他的曲子风格变了。

以前的曲子是冷的,干净的,线条利落,像他这个人。但经纪人说他最近的曲子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听着让人想哭。

简汀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也许是苦,也许是涩,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出来,但弹出来的时候,手指会知道。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出来的旋律,比他的嘴巴诚实。

就像陆泠泽说的那样。

"你的曲子比你的话诚实。"

简汀看着谱纸上的音符,看着自己的笔迹,瘦的,骨节分明的,像他的人。

他写了一段旋律,写了三遍,每遍都不一样。第一遍太苦,第二遍太涩,第三遍,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停在了半途。

留白。

又是留白。

他看着那段留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谱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首曲子,不需要后半段了。"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谱纸合上了。

窗外是A城的天际线,高楼和塔吊在夕阳里变成深灰色的剪影。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他放在窗台上的那只空花瓶上,白色的釉面反着光。

花瓶里什么都没有。

花早就枯了,他连干花都没有留。

但花瓶没有扔。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就像陆泠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摘风铃。

有些东西不是因为还抱有希望才留着的,是因为扔了就像是否认了那段日子曾经存在过。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离开了。

简汀合上谱纸,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木风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咚,咚,咚。

他伸手,碰了一下风铃。

咚。

声音很闷,不像玻璃风铃那么清脆,没有叮的一声,没有穿透力,只是低低地响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他收回手,回到客厅,关上阳台的门。

风铃声被隔绝在门外。

很安静。

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调到音乐频道,声音很低,只是需要一个背景音。

频道在放一首旧歌,他听了两秒,认出来了。

是陆泠泽的。

是他第一首出圈的单曲,简汀写的曲,陆泠泽填的词。歌词里有一句"你是我苦涩里的回甘",只有简汀知道,那不是歌词,是他随手写在谱子边角的批注,被陆泠泽偷偷加进了歌词。

简汀听着那首歌,听到那句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他没有关电视。

他听着那首歌,听到结束,听到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不是陆泠泽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

手指搭在琴键上,冰凉的。

他弹了一个音。

然后又一个。

然后一段旋律。

不是《渗透》,不是《暗涌》,不是任何一首已经写好的曲子。是新的。是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声音。很低的,很慢的,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流,水流还在,但找不到出口。

他弹了三分钟,然后停下来。

他看着琴键,看着自己的手指搭在黑键上,指腹的薄茧因为按琴键而微微发红。

他把手收回来,合上琴盖。

安静。

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很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简汀坐在钢琴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

A城的天际线和城东看到的不一样,这里的楼矮一些,灯少一些,夜色深得更快。

但星星也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陆泠泽现在在做什么。在片场?在酒店?在赶通告的路上?还是坐在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看着冰箱上那三颗磁铁,看着台面上那两个白色马克杯,看着录音室门口那串玻璃风铃?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向卧室。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茶几。

茶几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暗着。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还是那个对话框,陆泠泽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一个多月前:"我知道你目前还是没办法原谅我,但我会一直努力到你肯给我机会为止。"

已读。

他其实每一条都看了。每一条。

他没有回。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陆泠泽的名字。

头像还是那张侧影照,逆光,只能看到轮廓。

他的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的按钮上方。

停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通讯录,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没有删。

就像没有摘风铃。

就像没有扔花瓶。

就像冰箱上还贴着那三颗磁铁。

有些东西,不需要删除,不需要摘下,不需要扔掉。它们放在那里,不是因为还有用,是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删了反而空了。

空了比留着更难受。

简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卧室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像一个模糊的圆。

他闭上眼。

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海盐苦橘,没有柠檬乌龙,只有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干净的,普通的,什么都不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但很空。

那之后,三年。

两个人没有再见面。

A城不大,但对两个不想见面的人来说,A城大得像一座海。

三年里,简汀换了一次公寓,从城西搬到了城北,离南窗咖啡馆更远了。他接了很多工作,电影OST,个人印象曲,电视剧主题曲,一年到头忙得不停。不露脸,不出镜,不采访,社交媒体只发钢琴片段和风景照,粉丝不多但黏性极高。

三年里,陆泠泽从五百万粉丝涨到了两千三百万。影视歌三栖,拿了一个最佳新人两个最受欢迎,上了三次春晚,代言了十七个品牌。微博热搜像他家的后花园,三天两头上。

三年里,他的OST指定合作人那一栏,一直写着"J.T."。

周姐帮他联系过简汀的经纪人三次,前两次简汀没接,第三次接了,但只说了两个字:"不了。"

三年里,陆泠泽的公寓没有换过。冰箱上的三颗磁铁还在,橘子、鱼、云。厨房台面上的两个白色马克杯还在,白的,干净的,其中一个的杯壁上有淡淡的使用痕迹,是陆泠泽自己的,另一个从简汀走后就没有人用过,放在那里像一件展品。

录音室门口的风铃还在。三年了,他每天推门都会碰响它,叮,习惯了。

书房桌上经常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里面泡着隔夜的乌龙茶。不加柠檬,不加海盐。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坐在录音室里,把简汀写的曲谱打开看。曲谱的边角有一处批注,字迹很瘦,骨节分明,写着"此处留白等声线"。

留白等声线。

声线走了,留白还在。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什么也不弹。

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晃着,叮,叮,叮。

三年。

叮。

一声接一声。

每一声都在说同一句话。

每一声都没有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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