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汀用了三天搬走。
第一天,他找房子。城西,离城东隔了大半个A城。一室一厅,朝南,采光好,客厅够大,可以放一架钢琴和一张书桌。没有录音室,但他不需要专业的录音室,他只需要一台电脑和一副好耳机。
第二天,他打包。他的东西不多,衣服装了一个行李箱,乐谱和笔记本装了一个纸箱,电脑和设备装了一个琴盒。他看了看厨房里的柠檬和海盐,看了看冰箱上那三颗磁铁,橘子、鱼、云,看了看那两个白色马克杯并排放在台面上的样子。
他把柠檬和海盐带走了。马克杯没有动。
第三天,他叫了搬家公司。
搬家的人来的时候,他正在拆录音室门口的风铃。手指碰上玻璃碎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玻璃很凉,光滑的,指尖碰到的时候会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他挂这串风铃快一年了。
从陆泠泽踩着凳子把它挂上去的那天起,到现在,每一次有人推门,它都会响。叮。他知道那声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回来了,意味着他不是一个人。
他把手放下了。
风铃还在门框上。他没有摘。
他不是忘了。他是摘不下来。
他转身,把行李箱拉到门口,把纸箱抱起来,把琴盒背在肩上。搬家的人搬着钢琴和书桌走在前面,简汀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公寓很空了。沙发还在,茶几还在,深灰色毯子还搭在沙发扶手上,但所有属于他的痕迹都被收走了。冰箱里的柠檬和海盐带走了,窗台上的花瓶带走了,录音室里的电脑和谱架带走了。
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两条毯子,一串风铃,两个白色马克杯。
还有满屋子散不去的海盐苦橘味道。
简汀关上门。
没有锁。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和那两个白色马克杯摆在一起,像一个无声的交接。
陆泠泽是下午回来的。
他今天没有通告,难得的休息日,本来想和简汀一起待在家里。出门的时候他说"我下午回来",简汀说"嗯"。
他推开门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
走廊里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间,简汀会在录音室里,要么写曲,要么调音,偶尔会弹一段让他隔着门也能听到的旋律。但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风铃也没有响。
他走到录音室门口,推门。
风铃响了,叮。
门里面是空的。
钢琴还在,但琴盖合着,上面没有谱子。混音台还在,但灯灭了。沙发还在,深灰色毯子还搭在扶手上,但没有人坐过。
陆泠泽站在录音室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一动不动。
风铃在他头顶轻轻晃着,叮,叮,叮。
他伸手把风铃按住了,不让它再响。
然后他走到厨房。
台面上那两个白色马克杯还并排放着,白的,干净的,和第一天买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把钥匙,玄关的钥匙,他认得。
冰箱门上那三颗磁铁还在。橘子、鱼、云。他一个一个买回来的,简汀说他幼稚,但没有摘。
他打开冰箱。
柠檬没有了。海盐没有了。乌龙茶叶没有了。
左边那一层是空的,简汀放柠檬和茶叶的那一层,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东西。
陆泠泽关上冰箱门。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两个白色马克杯,看着冰箱上的磁铁,看着空荡荡的冰箱隔层。
他没有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走"?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连"和你在一起不安全"都否认不了,拿什么留人?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他太红了?对不起他不能公开?对不起他让简汀变成了一个连马克杯都不能出现在直播画面里的人?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的靠垫还是软的,但少了一个人的凹陷。深灰色毯子搭在扶手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毯子还是暖的,像是简汀的手刚离开不久。
他把毯子拉过来,抱在怀里。
毯子上有一点柠檬乌龙的尾调,很淡,很快就会被空气冲淡,然后消失。
陆泠泽抱着毯子,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从下午坐到天黑。
第二天,他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没有接。
他发消息:"你在哪?"
没有回复。
"简汀,我知道你在。"
没有回复。
"我只是想知道你住得好不好。"
没有回复。
"你不用回我,让我知道你安全就行。"
没有回复。
他发了第十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控制不住的抖。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他在笑。
不对,他不知道自己在笑还是在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喉咙里有一种很紧的、堵着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站起身,拿起车钥匙出门。
他去了简汀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南窗。推门进去,靠里第二张桌子,空的。他坐了一会儿,老板娘认出了他,端了一杯柠檬水过来,说:"简老师今天没来。"
他喝了那杯柠檬水,很酸,没有加海盐。
他又去了小区楼下的公园。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没有人。
他打了第十六个电话。
还是没有人接。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很久,删了三次,改了四次:
"我知道你目前还是没办法原谅我,但我会一直努力到你肯给我机会为止。"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已读不会出现了。简汀的微信设置了消息不提醒,或者把他屏蔽了,或者只是不想回。
但他还是等。
等到凌晨,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等到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点灰白色的光。
没有回复。
陆泠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枕头上已经没有柠檬乌龙的味道了。三天,味道就散了。他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另一个枕头里,那个枕头上有他自己的洗发水味道,什么都不是。
他闭上眼。
没有回复。
简汀搬到了城西。
新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够用了。他把钢琴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书桌放在钢琴旁边,电脑、耳机、谱架,一排摆开。没有录音室,没有风铃,没有深灰色毯子,没有白色马克杯。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进衣柜,把乐谱和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把电脑和设备接好。
然后他从纸箱里拿出一只花瓶。
白色花瓶,里面没有花。洋桔梗早就枯了,他把干花扔了,只留了花瓶。花瓶不大,放在窗台上,空的,阳光照进去的时候,白色的釉面会反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花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泡茶。
乌龙茶。没有加柠檬,没有加海盐。就是乌龙茶,清的,淡的,什么都没有。
他端着杯子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搭在琴键上。
他弹了一个音。
然后停了。
琴键很凉,指腹碰到的时候有一种陌生的触感。不是这架钢琴不好,是这架钢琴不认识他。他以前的钢琴在录音室里,和风铃、毯子、马克杯一起留在了城东。
他把手收回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苦的。
没有海盐的咸,没有柠檬的酸,只有乌龙茶本身的苦,苦到舌根发涩。
他以前不觉得乌龙茶苦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乌龙茶需要加柠檬和海盐才能喝的?
他知道。
他只是不想回答。
分手后第十一天。
简汀的发情期来了。
他提前吃了抑制剂,但剂量不够。他换了新医院,新医生给他开了新的处方,但他还没有来得及买新的药。旧的高剂量抑制剂在搬家的时候丢了,只剩几片低剂量的,从合约期间留下来的。
他以为能扛过去。
他扛不过去。
发情期的热度在深夜两点达到峰值。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发烫,后颈的腺体像被烧着了一样疼,抑制贴在高温下失去了粘性,边缘翘起来,信息素不受控地外泄。柠檬乌龙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酸涩的,尖锐的,像柠檬汁溅在了伤口上。
他摸到手机,想打急救电话。手指抖得按不准数字,按了三次才按对。
急救车来的时候,他已经烧到了39.7度。
护士在担架上问他:"紧急联系人填谁?"
他摇了摇头。
"有家人吗?"
"没有。"
"朋友呢?"
"没有。"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画了一道横线,空着。
简汀被推进了急诊室,输液,降温,信息素压制。他躺在病床上,听着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刺眼的白,像雪。
他以前填过紧急联系人的。
填的是陆泠泽的名字,陆泠泽的电话。
后来他删了。
是在陆泠泽的父亲来找他那天删的。他在咖啡厅里删的,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两下,点删除,确认,然后锁屏。整个过程用了五秒。
五秒。
删除一个人的紧急联系人身份只需要五秒。
但删除一个人在你身体里的标记需要多久?他不知道。也许需要三年。也许更久。
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冰凉的,从血管一直凉到心脏。
他闭上眼。
陆泠泽是从医院的电话里知道的。
不是直接知道的。医院联系不到紧急联系人,按照流程通知了片场的安全联络人,安全联络人通知了经纪公司,经纪公司通知了周姐,周姐犹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打给了他。
"A城第九医院,昨晚进的急诊,今天早上出院了。"周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工作通知,"发情期抑制剂失效,高烧,信息素失控。人已经走了。"
陆泠泽没有说话。
"你别冲动,"周姐补了一句,"他出院了,说明没有大碍。你现在去也见不到人。"
陆泠泽挂了电话。
他正在片场,中午休息,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脸上的妆还没卸。化妆师在旁边等着补妆,助理在门口敲门说下午的戏准备好了。
他站起来。
"我请假。"
"什么?"助理愣了。
"下午的戏,我请假。"
"陆哥,今天下午是你和女主的对手戏,导演说必须今天拍完,你"
"我请假。"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神让助理不敢再说第二遍。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A城第九医院。
他不知道简汀住在哪个病区,但信息素不会骗人。他从急诊走到住院部,一路走一路闻,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但在三楼走廊的拐角处,他闻到了一点柠檬乌龙的味道。
极淡的,像被水冲过的茶。
他站在那间病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床已经换了新的床单,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点滴架推到了墙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褥上,干干净净的。
空了。
他走进去,站在病床旁边。
床单是新换的,但枕头好像还没有换,枕套的边角有一点点褶皱,像是有人躺过又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有一个小小的东西,透明的,圆形,像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玻璃。
他弯腰捡起来。
抑制贴的碎片。简汀的抑制贴,在发情期的高温下失去粘性之后被撕下来的,撕的时候很急,碎片掉在了地上,清洁人员没有注意到。
他把那片碎片握在手心里。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他站了很久。
护士推门进来换床单,看到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先生,这位病人已经出院了。"
"他走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七点走的。"
"他怎么样?"
"什么?"
"他走的时候,"陆泠泽的声音很轻,"是什么样子?"
护士想了想。"脸色很白。不愿意让人靠近,说不用搀扶。自己走的,走得挺快的。"
陆泠泽点了点头。
他走出病房,走过走廊,走过住院部的大厅,走出医院的大门。
阳光很刺眼,六月的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手心里还握着那片抑制贴的碎片,握得太紧了,边缘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有一点疼。
他没有松手。
简汀回到城西的公寓,把门锁了两道。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疼,新的抑制贴贴上去了,但皮肤底下残留的热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输液的手背上有一块青紫,是扎了两次才扎进去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紫在苍白的皮肤上特别明显,像一朵小小的、丑陋的花。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客厅。
钢琴在窗边,书桌在钢琴旁边,窗台上放着那只空花瓶,阳光照进去,白色的釉面反着光。
很安静。
没有风铃的声音,没有人在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没有另一个人在厨房煎蛋的声音。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