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陆泠泽打来电话。
简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接了。
"喂。"
"简汀。"陆泠泽的背景音很吵,觥筹交错,人声嘈杂,还有隐约的音乐声,应该是晚宴还没结束。"我马上走。"
"不用,你忙。"
简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四十分钟。"陆泠泽说。
"什么?"
"四十分钟后到。"
"你不用,我说了不用,你"
电话挂了。
简汀拿着手机,听着忙音,愣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那束洋桔梗。花瓣已经舒展开了,在灯光里白得发光,水珠还挂在上面,很好看。
他转身,去厨房热了一壶乌龙茶。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等。
电视开着,但没有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了,没有任何新消息。
三十五分钟。
门铃响了。
简汀去开门。
陆泠泽站在门口。
西装还没换,深灰色的,领带松了,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那颗小痣。头发乱了,可能是路上摘了帽子揉的。手里拎着一只蛋糕盒子,白色的,系着墨绿色的丝带,和洋桔梗的丝带一样。
蛋糕上的奶油被颠得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像个小山包。
简汀看着那只蛋糕。
然后他看着陆泠泽的脸。
疲惫的,眉心那条竖纹还在,眼下泛青,但眼角是弯的。他在笑,不是镜头前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从眼底开始软的笑。
"不是说不用来吗?"简汀说。
"你的信息素骗不了我。"陆泠泽把蛋糕塞进他手里,"你说不用的时候,信息素在说'来'。"
简汀低头看蛋糕。
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素在通电话的时候波动了。可能波动了吧。他的控制力在疲惫的时候会变差,而他今天一个人坐了一整天,身体比嘴巴诚实。
"进来。"他侧开身。
陆泠泽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外套挂在门口。简汀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打开盒子。蛋糕是芝士口味的,上面撒了一层柠檬碎,有一股很淡的柠檬香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简汀问。
"上个月就开始订了。"陆泠泽从厨房拿了两个盘子两把叉子,"一家甜品店,老板说柠檬芝士是限定款,每天只做十个。我让助理提前两周定的。"
简汀看着蛋糕上的柠檬碎。
很细,很均匀,像是精心处理过的。他想起陆泠泽说"你泡的好喝一点"的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把柠檬片加进乌龙茶里的动作,想起他冰箱里那盒海盐。
"你在发什么呆?"陆泠泽在他对面坐下,"切啊。"
简汀拿起刀,切了两块。他切蛋糕的手法比做蛋糕好很多,线条利落,边缘整齐。他把一块推到陆泠泽面前,自己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芝士很绵密,柠檬的酸和芝士的甜混在一起,最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饼干碎,口感酥脆。
"好吃吗?"陆泠泽问。
"嗯。"
"比你自己做的好吃吧。"
简汀看了他一眼。"你非要提这个?"
陆泠泽笑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简汀嘴角的一点奶油。指腹碰到嘴唇边缘的时候,简汀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陆泠泽的手指停在那里,拇指贴着他的嘴角,没有移开。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对视。
客厅的灯光很暖,照在陆泠泽的脸上,浓颜在暖光里变得柔和了,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亮,是很深的、很认真的亮,像他在说"合约不需要续"的时候那种。
"简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生日快乐。"
简汀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叉子在盘子里划出很轻的声音,芝士的绵密和柠檬的酸在舌尖上化开,最后是饼干碎的脆。
"谢谢。"他说,声音闷闷的。
陆泠泽看着他低头的样子,看着他耳尖又红起来了,看着他用叉子戳着最后一点蛋糕碎像在很认真地研究它的结构。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简汀身边。
简汀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动。
陆泠泽从背后弯下腰,手臂从他两侧环过来,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后。
简汀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放松了,后背靠进了陆泠泽的胸口。
"蛋糕很好吃。"简汀说。
"嗯。"
"柠檬味的。"
"嗯。"
"你故意选的。"
"你不喜欢柠檬?"
简汀没有回答。他的手覆上了陆泠泽环在他腰侧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陆泠泽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简汀的后脑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浅很慢,带着一点乌龙茶的温热气息。
"我不想出门。"陆泠泽闷声说。
"你明天还有通告。"
"管他呢。"
"你不管他,周姐管你。"
"让她管。"
简汀沉默了几秒。
"你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
"那你现在应该去睡觉。"
"你跟我一起。"
简汀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又睡在一起。
陆泠泽的手臂搭在简汀的腰上,简汀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身体从肩膀到脚踝都贴在一起,中间没有一点缝隙。陆泠泽的鼻息落在简汀的后颈上,很暖,很匀,带着海盐苦橘的尾调,很淡。
简汀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感觉到了陆泠泽的体温,从后背一路暖到胸口。感觉到了他的手臂搭在腰上的重量,不重,但很踏实。感觉到了他的鼻息在后颈上,一呼一吸,很有节奏,像是催眠。
他想,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觉得最安全的位置。
在陆泠泽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鼻息落在后颈上,手臂环着腰,十指扣着十指。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但安全感是会碎的。
五月,陆泠泽的剧组杀青了,但他没有回来。因为紧接着又进了一个新组,在外地,要拍三个月。中间偶尔回A城,待一两天就走。
简汀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在录音室写到凌晨,一个人关灯睡觉。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有凹痕,另一个从铺好的那天起就没有动过。
他不是没有问过陆泠泽什么时候回来。但陆泠泽的回答永远是"快了",而"快了"是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
他也不再问了。
风铃还挂在录音室门口,但很少有人推门碰响它了。简汀每次抬头看风铃,玻璃碎片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开始习惯在写曲的时候不期待那声叮。
五月中旬,有个人找上门来了。
不是粉丝,不是狗仔,是陆泠泽的父亲。
简汀是通过门禁对讲看到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眉眼和陆泠泽有三分像,但轮廓更硬,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版本。
"简先生,"他隔着对讲说,"我是陆泠泽的父亲。能谈谈吗?"
简汀的手指在对讲的按钮上停了很久。
他按了开门。
两人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半小时。陆泠泽的父亲说话很有分寸,没有威胁,没有施压,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陈述了几个事实:陆泠泽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他的Alpha身份和家族资源是商业版图的一部分,而一段不能公开的恋情,正在拖慢他的发展。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种牵绊。"
简汀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手放在桌下,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为了不让你被曝光,拒绝了三个综艺邀约,因为录制期间需要跟组住酒店,他怕被人发现A城有一个人在等他。他推掉了两个品牌代言,因为那两个品牌的宣传期需要他频繁出现在公开场合,他怕被跟拍。"
"这些是他自己选的。"简汀说。
"是,他选的。但他选的代价,你看到了吗?"
简汀没有回答。
陆泠泽的父亲站起来,留下了一句:"你比我更清楚,他站在那个位置上,身边的人就不可能只是一个'室友'。"
然后他走了。
简汀坐在咖啡厅里,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是他自己掐的。他的信息素在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开始不稳,柠檬乌龙的酸味变得尖锐,像柠檬汁溅进了伤口里。服务员走过来续水的时候偏了偏头,闻到了那股酸涩的味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水走了。
简汀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苦的。
比海盐苦橘还苦。
他没有告诉陆泠泽。
六月。
颁奖礼。
陆泠泽凭借《沉砂》提名了最佳男主角,虽然最后没有拿奖,但红毯和颁奖礼的关注度很高。简汀是在家里看的直播,看到陆泠泽穿着黑色西装走在红毯上,身边跟着经纪人和助理,闪光灯像不要钱一样噼里啪啦地闪。
他很好看。简汀想。
镜头里的陆泠泽和私下的陆泠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私下的他话唠、黏人、会在沙发上咬人手指、会在蛋糕面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镜头前的他清冷、疏离、嘴角永远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颁奖典礼结束后,微博上出现了一组照片。
#陆泠泽深夜同行Omega#
照片是狗仔拍的,夜间,路灯昏暗,陆泠泽和一个女人走在一起,女人靠得很近,像是挽着他的手臂。角度很暧昧,构图很刻意,一看就是代拍。
热搜第一,阅读量8.7亿。
粉丝评论区撕裂了。
"不可能!哥哥是禁欲系人设!"
"照片角度明显有问题,代拍就是故意拍的"
"但我听说那个女演员确实在追他"
"事业粉狂怒,刚红就谈恋爱?"
"等等你们不觉得那个Omega的体型不像女的吗?会不会是男的"
"如果是真的那我脱粉"
陆泠泽的团队反应很快,凌晨就发了声明:"只是同事关系,当晚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在场,请勿过度解读。"还放了当晚多人同行的监控截图,确实不止两个人。
但简汀什么也没问。
他看着那条热搜,看着那些照片,看着评论区里粉丝的哭嚎和愤怒,然后锁了手机。
他不问,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一个不能公开的恋人,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他甚至连"吃醋"这个情绪都不能有,因为吃醋的前提是"属于",而他从来没有属于过陆泠泽,至少在公众眼里没有。
他穿好外套,出了门。
公园的秋千。
上次来这里还是去年夏天,陆泠泽在背后推他,两个人的信息素在夜风里搅在一起,苦橘的涩味变淡了一点点。
现在秋千上只有他一个人。
夜风很凉,六月了还是凉。他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让秋千轻轻晃着。风铃不在,钢琴不在,没有可以碰的东西,他的手只能攥着秋千的铁链,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手机一直在震。陆泠泽打电话,他不接。发消息,他不回。
一条,两条,五条,十条。
他看着屏幕上陆泠泽的名字,看着来电显示一次次亮起来又暗下去。
他没有关机。他只是不看。
凌晨两点,脚步声从公园入口的方向传来。
简汀没有抬头。他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然后在他面前停住了。
陆泠泽蹲在他面前。
他跑过来的,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穿着一件深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了下巴,露出那张被闪光灯和热搜追逐了一整天的脸。
"简汀,"他的声音很哑,"你说话。你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简汀抬起头。
他的睫毛上没有泪,但眼睛是红的。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底下微微起伏,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外泄,柠檬乌龙的酸涩和海盐苦橘的咸苦在空气里打架,像两种互不相容的液体,搅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
他看着陆泠泽的脸。
疲惫的,紧张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因为跑了太久而微微发白。他蹲在秋千前面,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用力到微微发抖。
他在怕。
怕简汀生气,怕简汀难过,怕简汀用沉默把他推开。
但简汀想,他生什么气呢?他又不是陆泠泽的什么人。他只是"室友",只是镜头之外的那个不被提及的存在,只是一个连白色马克杯都不能出现在直播画面里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陆泠泽,"简汀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别再来找我了。"
陆泠泽的手僵在半空。
"你本身就是个麻烦,"简汀继续说,"还会不断给我带来更多新的麻烦。放过我,去找别人吧。"
这些话不是他想说的。
他想说的是"我害怕"。我想说的是"你站得太高了,我够不到"。他想说的是"你的世界越来越大,而我能待的地方越来越小"。
但他说出口的,是伤人的话。
因为伤人的话比真心话更容易说出口。伤人的话像一道墙,砌起来就安全了,不用解释,不用面对,不用承认自己在乎。
陆泠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红,但没有泪。眼眶里那种红不是哭过的红,是忍了很久的红,是硬生生把所有情绪压回去之后毛细血管扩张的红。
"你认真的?"陆泠泽问。
简汀没有回答。
他从秋千上站起来,走过陆泠泽身边。
经过他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擦了一下。很轻,只碰了一瞬,但那一瞬间,简汀闻到了陆泠泽身上的味道,海盐苦橘的咸和涩底下,有一丝极淡的苦,比平时苦很多,像是苦橘的涩味被什么东西逼出来了,压都压不住。
他没有停。
他继续走。
陆泠泽没有追。
他蹲在秋千前面,听着简汀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六月的风吹过来,秋千在他身边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坐到了秋千上。
就是简汀坐过的那个位置,铁链上还有简汀手心的温度,很快就凉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从凌晨两点坐到天亮,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灭掉,看着天边从深蓝变成浅灰再变成鱼肚白,看着公园里第一波晨跑的人经过他身边,投来奇怪的一眼。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简汀发的一条消息。
他赶紧打开。
只有四个字:"别坐通宵。"
陆泠泽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是干的。
别坐通宵。
还在管他。
他还说"别再来找我了",然后转头就给他发"别坐通宵"。
陆泠泽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
A城的天际线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掉的雾。
柠檬味的雾。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简汀走远了,柠檬乌龙的味道也跟着走了。他身边只有自己海盐苦橘的尾调,苦的,涩的,咸的,回甘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咽不下去。
苦橘。
他想。
苦橘还是苦的。
不管他说了多少遍"习惯了就不苦了",不管简汀说了多少遍"没那么苦了",苦橘还是苦的。
因为它苦不是因为别人不习惯,是因为它本身就是苦的。
就像他和简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有些东西比爱更重。
他站起来,膝盖蹲了一夜酸得发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他往简汀离开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去找他。
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去找他,他会开的门。但打开门之后,一切都不会变。他还是会越来越忙,简汀还是会被藏起来,白色马克杯还是会被说成"已归还",录音室还是会被扒出来,"和你在一起不安全"这句话还是会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两个人之间。
他不是不想去找他。
是不敢。
他怕简汀打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他怕他看到简汀的手心里又多了几道指甲印。
他怕他什么都不怕,就是怕看到简汀因为他而难过的样子。
所以他没有去。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公园的秋千一直延伸到门口的台阶上。
他走进地下车库,发动车子,开回公寓。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录音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
风铃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陆泠泽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拨了一下风铃。
叮。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没有人推门出来。
没有人问"你回来了"。
叮。
他又拨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收回手,走进主卧,关上门。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有凹痕。
他躺下来,把脸埋进另一个枕头里。那个枕头上有一点柠檬乌龙的尾调,很淡很淡的,像是被时间冲淡了。
他闭上眼。
"别通宵。"他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那个枕头抱在怀里,蜷成一团,像简汀以前蜷在沙发上的样子。
窗帘没有拉,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照亮了一小片深灰色的床单。
风铃在走廊里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穿堂的光碰了它一下。
叮。
很轻。
像一声没有人回应的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