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阴
外婆出院了。
这个消息本该让人松一口气,可我的心里却堵得慌。医生私下把舅舅和妈妈叫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之后就躺着吧,没什么事都别起来了......要坚持吃药和治疗,不然就麻烦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舅舅的脸色瞬间变了,妈妈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给外婆买的苹果,却一步都迈不动。
妈妈回来后,脸上挂着笑,对外婆说‘手术成功就好’。但我看见她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晚上,妈妈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这次手术做了已经很好了,剩下的就再说吧。’
我看着那句话,很久很久。
奇怪的是,明明我很难过,但我显得更加沉静了。没有眼泪,没有呼喊,甚至没有那种发信息回去的冲动。我坐在床上,听着手机里同学们打游戏的喧嚣,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来自《日记》”
原来极致的悲伤,未必是海啸,也可能是静默的溺毙。
电视剧里那些大悲大叫的场面,都是骗人的。真正难受的时候,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陈锡合上日记本,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外婆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她给他塞压岁钱时笑眯眯的样子,她站在门口送他们离开时挥动的手。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老电影一样。
朝夕相处的人本就少,寸步不离的亲人则更是弥足珍贵......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告别,正在以无法阻拦的速度,悄然进行。
也许下一次回家,外婆就不能再站在门口等我们了。
也许下一次见面,她就不能笑着摸我的脸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周五傍晚,陈锡提前十分钟到了妹妹学校门口。
他把电动车停在老地方,靠在车旁等着。六月的夕阳还带着热度,晒得后背微微发烫。他低头刷着手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学铃响后没多久,人流开始涌出校门。蓝白色的校服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一张张年轻的脸从他面前掠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结伴说笑,有人匆匆往公交站跑。
过一会,他看见她了。
妹妹背着书包,和几个同学一起往外走。她低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嘴角带着一点笑。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看见了他。
眼睛瞬间亮了。
“哥!”
她小跑过来,头发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跑到跟前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今天要自己挤公交呢!”
陈锡把头盔递给她,笑了笑:“正好没事,就来接你。”
妹妹接过头盔,熟练地戴上,跨上后座。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走吧,终于放假了,我要回家躺两天!”
电动车启动,汇入放学的人流。
“期末考准备得怎么样了?”陈锡问。
“还行吧,”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我要冲进年级前三十!等考完了,就可以痛痛快快玩一个暑假了!”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那种对未来的憧憬。陈锡听着,嘴角也忍不住扬了扬。
“不过,”妹妹忽然叹了口气,“数学还是有点难,最后那些大题我每次都拿不满分。老师说课程还有很多,到时候学完不久就期末考了,我心里也没底。”
“尽力就行。”陈锡说,“你平时那么认真,肯定没问题。”
“真的吗?”妹妹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撒娇,“那你到时候要请我吃好吃的,庆祝我考完!”
“行,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妹妹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骑过一个路口,她忽然问:
“哥,外婆......出院了吧?”
陈锡握紧车把,顿了一下:“嗯,出了。”
“那就好。”妹妹的声音放松了些,“之前听说她又住院了,吓死我了。我还想周末去看看她呢。”
陈锡沉默了几秒,然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医生说了些话......让她之后多躺着,少下地。”
身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妹妹的身体轻轻往前靠了靠,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比以往更紧了些。她的脸颊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陈锡感到后背传来的温热与重量,心中那份沉静的哀伤仿佛被分担了一些。
“待会儿我们和爸妈一起去外婆家,”他低声说,“我们先回家放好东西。”
“嗯。”妹妹闷闷地应了一声。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道染成暖橙色。放学的车流在红绿灯下显得有些杂乱——有电动车抢在黄灯最后一秒冲过路口,有小轿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有行人提着菜篮子匆匆穿行。规则在那里,但每个人都在规则里寻找自己的空隙。
陈锡骑着车,稳稳地穿行其中。时不时有颠簸的路段,妹妹的手就会抱得更紧一些。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但那双手一直抱着他,很紧。
远处的天际,云层被染成暗红色,太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回到家简单收拾了一下,爸爸就开车带着一家往乡下赶。
外婆家的院门敞开着,舅舅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里。走进屋,外婆还是靠在床头,脸色比住院时好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妈妈立刻走过去,坐在床边,开始问这问那:“妈,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按时吃药没有?”
外婆一一回答,语气温顺,但眉眼间透着一丝疲惫。爸爸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也凑过去说了几句。
陈锡和妹妹站在后面,等爸妈问得差不多了才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