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妹妹凑到床边,声音软软的,“我期末考完了就来看您,您要好好养病。”
外婆看着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好,好,你好好学习,别惦记我。”她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脸,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
陈锡也上前,外婆拉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眼眶有点湿:“小锡又瘦了,在学校要多吃点。”
“外婆,您放心,我吃得很好。”陈锡说。
“好,好,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外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话题很快转到表姐身上。舅舅说:“小兰学校远,要晚点才到,待会儿直接去鱼店汇合。”
妈妈问起表姐的学业,舅舅语气里带着骄傲:“师范定向,毕业就有编制,离家也近,稳定。”
爸爸点点头:“那挺好,女孩子嘛,稳定最重要。”
又聊了几句,外婆精神有些不济,妈妈便让大家先出去,让外婆休息。
走出房间时,陈锡回头看了一眼。外婆靠在床头,目光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显得那么安静,又那么遥远。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车子在河边停下时,陈锡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建筑。
那是舅舅开的鱼店,坐落在河边,门前是一块水泥地的停车场,停着几辆顾客的车。建筑是木结构的,简约但不简陋,透着一股质朴的踏实感。
走进去,里面格局很宽敞。大厅是半开放的,四面通透,可以望见周围的田园和远处的河景。只有几间厢房是封闭的。
最吸引人的是靠近厨房的那个大鱼池。
直径四米左右的瓷砖地,水声潺潺,氧气泵咕嘟咕嘟冒着泡。二十几条硕大的鱼在池中缓慢游弋,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泽——有草鱼、鲤鱼、鲢鱼,还有几条叫不出名字的。它们摆动着尾巴,偶尔激起一阵水花,溅在池边。
这是生猛与活力的象征,也是舅舅生计的核心。
陈锡站在池边看了好一会儿,那些鱼游得悠然自得,完全不知道自己可能会成为某张餐桌上的主角。
他转身往后走,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漂亮的河景。斜坡下是一个自制的简易码头,用木板搭成,延伸进河水里。旁边拴着两条旧小舟,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舟身有些斑驳,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但依然结实。
这些鱼,就是舅舅从这条河里亲手捕来的。
他忽然想起表姐说过的话,舅舅十几岁就开始在这条河上讨生活,几十年如一日。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划着小舟下河,天亮了才回来。然后就是杀鱼、洗鱼、开店,一直忙到深夜。这条河养活了他们一家,也成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
舅舅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笑道:“看什么呢?等会儿让你尝尝今天刚捕的鱼,新鲜得很!”
陈锡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河。
河水缓缓流淌,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身后传来妹妹的声音:“哥,发什么呆呢?表姐到了!”
晚饭时,大人坐一起,小辈同坐一边。
表姐小兰刚到不久,被妹妹拉着坐在旁边。陈锡坐在妹妹旁边,面前摆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鱼——清蒸、红烧、糖醋,还有一大锅鱼头豆腐汤,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大人们那桌在聊外婆的病情,陈锡他们三个听见“恢复”“注意”“别再”之类的词,但听不真切。舅舅的声音偶尔高一点,带着点无奈:“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收回注意力,发现妹妹正盯着他手边的那包QQ糖。
那是他来之前顺手买的,放在桌上忘了收起来。妹妹眼睛一亮,伸手就抓了几颗。
陈锡看着她把那几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屯粮的仓鼠。她眯着眼睛,一副享受的样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等她吃完,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
“对了,那糖我放好久了,好像过期了。”
妹妹愣住了。嘴里的糖还没完全咽下去,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表情从享受变成惊恐:“啊?!你怎么不早说!”
她手忙脚乱地想找水,脸都涨红了,眼睛四处扫视,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往嘴里灌。
陈锡看她当真,终于忍不住笑出来:“骗你的,早上路过小店专门给你买的。”
妹妹反应过来,又气又羞,用力捶了他胳膊一下:“臭哥!你又吓我!”
她放下茶杯,双手叉腰,一脸“我生气了”的表情。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最后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表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闹,摇头笑道:“你俩啊,真是从小闹到大。”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人,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看啊,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清雅也就你能治,换了别人,她早急了。”
陈锡听到表姐的话,心里微微一动。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他们多年来的相处模式。
他看向妹妹。她正噘着嘴佯怒,但眼底已经没了气,只剩下那种熟悉的、习惯了的嗔怪。她伸手又抓了一颗QQ糖,这次先看了看日期,确认没问题才放进嘴里。
心里软成一片。
窗外夜色渐深,河面倒映着灯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偶尔有风吹过,河水轻轻荡漾,那些光影就碎了,又聚拢。
大人们那桌传来舅舅的声音:“这条河啊,养活了我几十年。以后政策收紧,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干......”
爸爸说了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陈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听着妹妹和表姐小声说着什么——好像是关于期末考试的话题,表姐在分享她当年的经验。妹妹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表情专注。
他看着她们,又看看窗外那条河,忽然想起外婆。
那些朝夕相处的亲人,那些习以为常的日子,也许某一天就会悄然改变。
但至少此刻,大家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