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了,你这送得太多。”
陈锡没说什么,把碗筷收进袋子里,拿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去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挤了点洗洁精,把碗筷仔细洗干净,用纸巾擦干,装回袋子里。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散步。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
他回到病房时,外婆已经靠回床头,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看见他进来,又睁开眼。
“小锡,坐会儿再走?”
陈锡看了看时间,还早。他重新坐下。
外婆断断续续说起旧事——外公年轻时的事,妈妈小时候的事,还有舅舅开店的那些年。说得零碎,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几遍。陈锡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边。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时,陈锡站起身。
“外婆,我先回去了。”
外婆拉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有点凉,但很有力:“乖孙,路上慢点。”
“嗯。”
“有空再来,不带东西也行,来陪外婆说说话。”
陈锡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婆已经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安静而慈祥。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他进门,随口问了一句:“她吃了吗?胃口怎么样?”
“基本吃完了。”陈锡说,“说比昨天有精神,护士说再过几天能下床走走。”
妈妈听着,脸上露出放心的表情。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又回去继续弄早餐。
陈锡上楼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后,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楼下隐约传来食客聊天的声音,也有妈妈偶尔和客人说话的声音。窗外有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拉长的丝线。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那里晾衣服,一件一件挂上去,动作缓慢而重复。
高考结束四天了。
那个曾经悬挂在头顶的目标,那个被老师家长反复强调的“终点”,忽然消失了。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没有凌晨五点半的闹钟。时间空出来一大块,大得有点不知怎么填满。
他想起妹妹。她现在应该在教室里,对着黑板听课,或者在草稿纸上演算。那个世界他刚刚离开,却已经觉得有点遥远。
他想起外婆的手。枯瘦,凉,但很有力。那双手曾经抱过他,给他塞过压岁钱,在他小时候牵着他走过乡下的田埂。
他想起自己。
高考完了,然后呢?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那种“然后呢”的迷茫感浮上来,又被他按下去。
他决定做点什么。
先整理房间吧。
他把书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高考前用过的复习资料堆到角落,暂时不处理。几本课外书摆到架子上,笔筒里没水的笔扔掉,抽屉里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分类放好。
忙完这些,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干净多了,敞亮多了。
然后他走到妹妹房门口。
门开着,里面很安静。她的书桌上还摊着习题册,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照在那堆还没整理完的卷子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只是看着。
那种“她不在”的空旷感,清晰而具体。
下午两点,最热的时候。
陈锡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开始整理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个大箱子。
三年攒下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一摞一摞的试卷,用夹子夹着,按科目分类。几本厚厚的错题本,封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有梁俊“专属涂鸦”(其实是恶作剧)的化学书,罗伟豪弃置的请假条,还有刘斌塞给他的游戏卡面。
他把那些卷子和错题本归到一起,暂时堆在墙角。他们的“礼物”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在箱子最底下,摸到了那个浅蓝色的信封。
“制胜锦囊”。
他愣了一下,拿出来,展开。
里面是大的一封信,还有三张小纸条。他当时看过一遍,后来收起来,没再打开。
现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他展开那封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那些字迹他熟悉——是她一笔一画写的,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内容他当时看过,但此刻读来,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不是终点......”
“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最好的哥哥.......”
他看完大信,又看那三张小纸条。
“开心时”——里面画了一个笑脸。
“悲伤时”——画了一颗破碎的心。
“想我时”——画了一个小人儿在发呆。
他盯着那张“想我时”看了很久。
嘴角慢慢弯起来。
现在,确实有点想那个吵吵嚷嚷的家伙在家了。不是那种煎熬的思念,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空缺——她在的时候不觉得,她不在的时候,才发现生活里少了点什么。
他把信和纸条叠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信封和那几本准备留给妹妹的笔记放在一起。
窗外,日光依然炽烈。蝉鸣一阵高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