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车里的东西,她算得清清楚楚——油和生抽是给妈妈的,垃圾袋和牙膏是给家里的,酸奶是给他的。每一项都有理由,每一件都经过比较和斟酌。
整个过程,她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完全是一个小小持家者的模样。
陈锡推着车,安静地跟在后面。
一种陌生的情绪慢慢涌上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以这样的视角观察过妹妹。
在他埋头于自己的烦恼和幻想时——那些关于成绩的焦虑,关于班长的念想,关于未来的迷茫——妹妹已经悄无声息地掌握了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技能。她知道家里缺什么,知道怎么买划算,知道在妈妈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办好。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斗嘴、需要他“让着”的麻烦精。也不是那个成绩好到让他有些疏远的“别人家孩子”。
她是一个有着自己清晰轨道、默默运转的独立个体。
这种发现,比刚才解题的启发更让他心神微动。
那些曾经的轻蔑和冷淡,在此刻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以及一丝不自知的欣赏所取代。
崇拜尚远,但“刮目相看”已然发生。
“哥,发什么呆?”妹妹回头看他,“走了,结账去。”
陈锡回过神,推着车跟上去。
结账的队伍有点长。两人排在后面,妹妹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盒酸奶,时不时看一眼。陈锡没说话,但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子。夕阳从超市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酸奶盒,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锡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总跟在他后面跑,喊“哥哥等等我”。他会故意跑得更快,让她追不上,然后回头看她气鼓鼓的脸,得意地笑。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追了。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节奏。他们还是兄妹,但中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现在,他站在这支队伍里,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层东西变薄了。
“到我们了。”妹妹推了推他。
陈锡回过神,把购物车推上去。
结完账,两人提着东西往外走。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暖黄。妹妹走在他旁边,一手提着袋子,一手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马尾在余晖中闪着柔光。
陈锡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片因高考而焦灼的土地,仿佛被这平淡温暖的黄昏景象,悄悄地浸润了一下。
回家的路不远,但两人走得很慢。
妹妹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陈锡跟在后头,也没说话。
路过河边公园时,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几只白鹭已经飞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浅滩和水面倒映的灯光。远处有散步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还有骑自行车的小孩。
陈锡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什么?”妹妹回头。
“买东西。”他说,“看日期,比价格,知道家里缺什么。”
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得意:“这还用学?跟着妈去几次超市就会了。你以为这些东西自己长腿跑回家啊?”
陈锡没说话。
妹妹继续说:“妈平时那么忙,店里的事都忙不过来。我不帮着点,谁帮?”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邀功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锡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每次周末回家,吃完饭就上楼,钻进房间,刷题,看书,焦虑。他从没问过家里还缺什么,没想过妈妈是不是太累,没注意过妹妹在做什么。
高考是他的全部,但不是这个家的全部。
“到了。”妹妹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家门口到了。妹妹推开门,把东西放在玄关,换了鞋,回头看他:“哥,我先上去写作业了。”
陈锡点头。
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陈锡站在门口,看着那堆刚买回来的东西——油,生抽,垃圾袋,牙膏,还有那盒给她的酸奶。
他拿起那盒酸奶,看了看。原味的,她记得他喜欢原味。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暖还是酸。
他把酸奶放进冰箱,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上还摊着那张物理卷子,那道题旁边是妹妹画的受力图,清晰,准确。他看着那张图,忽然想起她刚才说“多问问我”,想起她讲题时专注的表情,想起她在超市里熟练挑选东西的样子。
他坐下来,把卷子收好,拿出明天的复习计划。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像是别家的窗口。
他忽然觉得,今天下午那半小时的纠结,那道折磨他的题,那些关于高考的焦虑,好像都变得没那么沉重了。
不是消失了,只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
那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但至少,此刻,他心里不像之前那样堵得慌了。
他拿起笔,开始复习。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翻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