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校后。
三校联考的第一天下午,天已经阴了一整个下午。
陈锡刚走出寝室门口,第一滴雨砸在他脚边,溅起一小团灰尘。他抬头看了一眼,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落下来,砸在脸上,凉凉的。
还没来得及反应,雨就大了。
不是那种渐进的雨,是瞬间倾盆而下,像谁在天上捅了个窟窿。雨幕遮住了视线,对面食堂的灯光变得模糊一团。地面转眼就湿透了,积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陈锡退后几步,回到门廊里。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全是和他一样被雨困住的考生。
“卧槽,这雨也太猛了!”有人喊。
“我衣服都湿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等雨停吧。”
人群推推搡搡往教学楼里涌或者不出寝室,只有陈锡那十几个跑回教学楼一楼。
陈锡跟着人流绕了挺远,走回了自己教室。一进门,就看见罗伟豪已经占了一张桌子,正翘着腿,一脸得意:“我就知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晚上再洗澡好了。”
梁俊、刘斌他们也在,散落在周围的座位上。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趴在桌上,全是考完试后那种虚脱又无所适从的状态。
不知谁喊了一声:“放点东西看啊!”
立刻有人响应,靠窗的一个男生点开教室那台多媒体电脑。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个综艺节目的片头,一群人围了过去,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
陈锡没去凑热闹,靠在窗边看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陈锡!”
罗伟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回头,看见罗伟豪从课桌深处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举得高高的,脸上带着挑衅的笑。
“来一局?”
陈锡走过去,看清那张纸——是一张画在格子纸上的自制海军棋盘。
“你哪来的?”陈锡问。
“一直藏着呢,”罗伟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模前你输我那盘,不想报仇?”
梁俊听见这话,立刻凑过来:“哟,还有这历史仇恨呢?来一局来一局,让我们围观!”
刘斌也起哄:“陈锡,别怂啊!”
陈锡看看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看眼前那张简陋的棋盘和朋友们跃跃欲试的脸。
应该复习的。明天还有两科。
但他听见自己说:“来就来。”
罗伟豪一拍桌子,开始布棋。两人面对面坐着,其他几个人围在旁边,把这一小片区域围得严严实实。
规则很简单。每人三艘快艇,三架水上飞机,两艘驱逐舰和一艘巡洋舰,按照自己的策略布阵。旗舰藏在哪里,驱逐舰放在哪列,快艇怎么布置——每一步都是心理博弈。
开局很快。两人轮流行棋,笔尖落到格子纸上,发出轻微的刷刷声。
“你这布阵也太明显了,”梁俊在旁边指点,“旗舰肯定在左翼。”
罗伟豪瞪他一眼:“观棋不语懂不懂?”
“我就不语。”梁俊闭嘴了,但眼睛还是盯着棋盘。
下到第五回合,陈锡炸开了罗伟豪的第一艘战舰。
“巡洋舰。”他说,收割这第一个战果。
罗伟豪表情不变,但陈锡看见他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
但很快,陈锡的一艘快艇被发现了。
继续下。
棋盘上剩下的棋子越来越少,局势越来越扑朔迷离。两人的表情都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状态。陈锡盯着棋盘,脑子里飞快地推算着对方旗舰可能的位置。
罗伟豪的手悬在一个格子上,半天没划下去。
围观的几个人也安静了。刚才还在大声出主意、嘲笑臭棋,现在都不说话了,屏住呼吸,盯着那几张格子纸。
教室前方的多媒体还在播放综艺节目,笑声和背景音乐隐约传来。其他人还在聊天,嗡嗡嗡的。但这一小片角落,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棋子落在纸上的轻响,和偶尔一声懊恼或得意的抽气声。
这种投入的寂静,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这时轮到罗伟豪下。罗伟豪盯着看了半天,终于点开一个空格——
“空。”陈锡说,松了口气。
罗伟豪骂了一句,挠了挠头,重新盯着棋盘。
胜负即将分晓。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了。
坐班老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扫过讲台前围着的一堆人,扫过多媒体屏幕上的综艺节目,然后扫向角落里的这一小撮人。
“干什么呢?”
多媒体被瞬间关闭。人群作鸟兽散,各自回到座位上,假装看书或睡觉。陈锡的动作最快——他把棋盘往书本底下一塞,抄起一本英语课本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罗伟豪慢了一步,手还悬在半空,和老师对上了眼。
老师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们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走到讲台前坐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陈锡和罗伟豪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意犹未尽,还有一丝“差点被抓”的刺激。
棋局不了了之。
但那种全心投入、忘记时间与压力的几分钟,却像一场短暂的精神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