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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信与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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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锡啊陈锡,你到底还能不能行!”他迅速用手背粗暴地去擦,试图阻止这丢人的溃败,但新的泪水又立刻模糊了视线,源源不断,只能无能狂怒着,憎恶着这挥之不去的阴霾。

“真是可笑啊......”他静静地等候着这狂风暴雨的席卷,心里的戈滩上空正行雷闪电。

过了很久,陈锡在无言中慢慢清醒。

妹妹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门后。

陈锡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刚才那场风暴——妈妈的责骂,爸爸的沉默,自己的爆发——像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身的疲惫。

他低头看着手机,想起妹妹刚才的样子。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叠钱,眼睛亮亮的,说“我相信你”。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麻木的心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来,准备放到桌上。指尖触到手机壳背面时,感觉到一点异样——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鼓鼓的。

他愣了一下,打开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对折多次的作业纸,边缘已经有点皱巴了,看得出是被匆忙折好塞进去的。

展开。

是妹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一看就是写得匆忙,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哥:

看到你那么难过,我也很难受。爸妈的话你别全往心里去,他们只是太着急了。一模不代表什么,离高考还好久呢!(那个“久”字被划掉了,改成了“长时间”,旁边还有一个修正带涂过的痕迹。看得出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想用最合适的词。)

记得我们小学的时候吗?我们在屋前巷后折纸飞机玩,那时恰巧碰到附近的商店搞活动,有推销员拿着一堆超市打折宣传单挨家挨户地塞到门把手上,我们便跟着后面,等推销员走了后一点点收集,然后折成纸飞机,还拉上其他几个小孩子一起放飞飞机。

我们还一起跑到别人的水瓜藤旁摘下还没成熟的水瓜。那些水瓜捏开后吐出许多泡泡,当时我们担心会不会有毒,像看到定时炸弹一样害怕地丢掉(笑),然后去隔壁家的小水槽里洗手。那时候我们没有什么烦恼,作业一会儿就写完,然后就能去看动画片。(看到“(笑)”那个标注,可以想象她写到这里时,自己先笑了。)

我觉得你不是不会学,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像小时候那样,一道题一道题来,弄懂一点是一点,是不是会好点?你别总盯着分数,想想今天弄懂了哪个知识点,就像我们小时候算对一道题就奖励一颗糖一样。

哥,你一直都很厉害的。我相信你。

加油!

—— 你永远的妹妹清雅

信纸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咧着嘴笑,阳光是一条条不规则的射线,有的长有的短,像小孩子第一次画太阳时的手笔。太阳下面,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线条幼稚但用力,像是怕画轻了会看不见。高的那个头上还有几根毛,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

陈锡盯着那封信,眼眶忽然又热了。

“看到你那么难过,我也很难受。”

这几个字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心上,不是用力按,只是放着,带着温度。刚才那些话——妈妈的责骂,爸爸的沉默——像刀子一样割着他。但妹妹这句话,不是刀子,是药。是那种小时候摔破膝盖后涂的红药水,疼一下,然后就慢慢好了。

他继续往下看。

“记得我们小学吗?我们在屋前巷后折纸飞机玩......还拉上其他几个小孩子一起放飞飞机。”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时候的夏天,天总是很蓝,风也轻轻的。他们在屋前巷后疯跑,随手捡起一张纸,就能折出一架架纸飞机。机头要折得尖一点,机翼要压得平一点,对着机头哈一口气,用力一甩,飞机就顺着风,飞得老远老远。

正巧附近商店搞活动,推销员挨家挨户地把超市打折宣传单塞在门把手上。是陈锡先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点子,告诉妹妹后妹妹眼睛也亮了,他们俩就悄悄跟在后面,等他一转身离开,就踮着脚把一张张宣传单抽下来,像捡到宝贝一样开心。不一会儿,怀里就抱了厚厚一叠,两个呼朋引伴,拉上巷子里其他几个小孩子,一起蹲在墙角,认认真真地折纸飞机。

折好后,大家争相比拼谁的飞机飞得更远,几十架纸飞机同时腾空而起,在阳光下飘飘扬扬,有的飞得稳,有的打着旋,有的一头扎进草丛里,他们追着飞机跑,笑声比飞机飞得还远。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七八年?反正那时候他们还会一起看动画片,《西游记》和《哪吒闹海》,看完一集爸爸给他们讲一集,她听完还问“后来呢”。后来他就上了初中,作业多了,不再陪她看动画片了。再后来她上了初中,也不看动画片了,爸爸就没再怎么讲这些故事了。

那些被他遗忘的时光,像一帧一帧的老电影,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崩溃时那种汹涌的、压不住的泪,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温度的泪。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看。

“我觉得你不是不会学,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像小时候那样,一道题一道题来,弄懂一点是一点,是不是会好点?你别总盯着分数,想想今天弄懂了哪个知识点,就像我们小时候算对一道题就奖励一颗糖一样。”

他忽然想起妹妹说的“奖励一颗糖”。

那时候她刚上小学一年级,数学学得慢,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利索。妈妈让她每天做二十道题,她不愿意做,他就想了个办法,跟她说做对一道题奖励一颗糖。她眼睛都亮了,开始认真地掰手指头。他攒了一周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大袋水果糖,每天发一颗。

后来她的数学慢慢上来了,糖也吃完了,但这个办法他自己倒是记着。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给自己发糖了。

她现在是在告诉他,该给自己发糖了。

看到最后那行“哥,你一直都很厉害的。我相信你”时,他的视线又模糊了。然后目光落在那张画上——

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咧着嘴笑。下面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头上竖着几根毛,矮的那个扎着小辫子。

他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

高的那个是他,矮的那个是她。

他们手拉着手,站在一起,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抽动,然后真的笑出声来——很低,很轻,带着哭腔。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混合着温暖和释放的泪。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张纸很薄,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那些字,那些画,那些话,像一块块砖石,在他刚刚崩塌的世界里,重新垒起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角落。

他依然迷茫,依然痛苦,依然不知道二模会考成什么样,依然不知道那个遥远的大学要不要他。

但心里,有了一处可以回去取暖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和手机一起,放进了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那里有一个拉链,他拉上,还用手按了按。

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刚才的争吵,妈妈的眼泪,爸爸的沉默,都还在脑子里转。但那些画面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不再那么刺人。疼痛还在,但不再是那种要命的疼。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回学校。

第二天一早,陈锡回到学校。晨光破雾而出,最后一点夜色被温柔驱散,天际被染成温柔的金红,明亮又温柔。这光景像极了他此刻渐渐安稳的心绪,澄澈而绵长,只余下一片安宁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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