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那天,天阴得厉害。
陈锡走出考场的时候,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每一步都不想往前走。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还在翻笔记本,有人闭着眼念念有词,有人靠在墙上发呆。那些声音——翻书声、低语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他慢慢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差点撞到门框。
考完了。
但他知道,考砸了。
两天后,课间。
那张A4纸从前面传过来的时候,陈锡正在发呆。他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陈锡,成绩。”有人把纸递到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份判决书。他找到自己的名字,目光横着扫过去——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物化生。
每个数字都比预想的低,低很多。
最后是总分,和排名。
周围的声音忽然退远了。他听不见梁俊在旁边紧张地问“怎么样”,听不见罗伟豪的哀嚎,听不见刘斌和夏浩在小声对答案。那些声音都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墨迹好像在跳,在晃,在嘲笑他。
这不是他的成绩。
不该是这样的。
他复习了那么久,熬了那么多夜,放弃了那么多东西——不该是这样的。
最后一丝“或许没那么糟”的侥幸,被碾得粉碎。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句在脑子里反复回响的话:
“果然如此。”
梁俊在旁边又问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只是默默地把成绩单递过去,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梁俊接过去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在他肩上放了几秒,然后收回去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末晚上,回到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妈妈在厨房,背影僵着,没回头。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换鞋,放书包,洗手,坐到餐桌前。
晚饭开始了。
没有人说话。妈妈端菜上桌,碗碟碰得比平时响。爸爸一根接一根抽烟,没怎么动筷子。陈锡低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沉默,窒息一般的沉默。
终于,爸爸摁灭烟头,声音沙哑而沉重:
“解释一下。”
陈锡没说话。
妈妈放下筷子,话像刀子一样飞过来:“我们这么辛苦,起早贪黑供你读书,你就拿这个回报我们?你自己看看那个分数,能上什么大学?”
他继续低头扒饭。
“你跟那个梁俊,天天‘学习同盟’,就学成这样?”妈妈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看你们是一起打游戏还差不多!是不是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还在想你那没用的文章?还是想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猛地抬起头。
“我......”他开口想辩解,“这次题难,我状态不好......”
“题难?”妈妈冷笑,“题难对谁都难,为什么别人能考好?你那个班长,人家怎么就能考年级前十?人家就不难?”
他本来想解释模考哪里难度大之类的,但是说出去了大概率他们不接受,也不相信。
“别人就算是成绩下降,但也没降几十分啊,班主任发到家长群的一模二模总分表,很多人都没像你这样断崖式下降。”妈妈不解地说。
“阿仔,读书为自己而读,不是为我们而读的......”爸爸语重心长地说。
以下省略很多很多。
委屈、愤怒、长期压抑的压力,像岩浆一样往上涌。
他握紧筷子,指节发白。
“还有你写那些东西,”妈妈继续,“高考作文就够你写的了,还写那些没用的,有什么用?能加分吗?”
“早就没写了,而且那不是没用的。”他声音很低,但很硬。
“那你说有什么用?”妈妈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他只是想写,想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写下来。但现在看来,确实没什么用。
爸爸又点了一根烟。
妈妈还在说,还在说,翻那些旧账——他初中时逃过一次课,高一期中考试退步过,上次月考数学没及格,还有那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犯的错,全都被翻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炸了。
“够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妈妈愣住了,爸爸也抬起头。
他的声音发抖,尖锐,不像自己的:
“对!我就是没用!我学不好了!你们满意了吧!”
他盯着妈妈,又看看爸爸,眼睛干涩,没有泪。
“在你们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刷题是错,写文章是错,连呼吸都是错!那个什么‘班长’,那个‘优秀’的标杆,我早就受够了!你们就当我烂泥扶不上墙好了!”
吼完最后一句,他转身冲上楼,冲回房间,大力地摔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