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门外传来妈妈恨铁不成钢的咒骂,还有爸爸尽力对妈妈冲动想要追上来的平息。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远,模糊,和他没关系。
房间里没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吞没。
手机刚刚被妈妈收了。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可以说。
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氧气好像越来越少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他坐在了座位上,机械地拿起了笔,但写作业的心思全无,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自责与否定的疑惑。
从成绩的事实出发,似乎一切在校在家学习时偷懒的经历都成为了失败的一个个理由,让老师和同学们首先从信任到质疑,再到心里默认了他的无能,让父母也产生一样的态度转变,最后,应该只剩他自己了,可他自己也不能忍受了,不再信任自己了。
这非常危险,一个人不再相信自己,是可怕的,但事实就是,陈锡已经渐渐地也感到可怕了。冥冥中,他内心深处不愿意接受的东西,正在慢慢破土而出:对自己的彻底怀疑。
他无意地摆弄着笔,另外的一点心思还分在了一些琐事。好不容易戒掉了两个星期的“手机瘾”,结果却更糟了。不行,不能只是光想,他势必要看看这些题目为何难住他。强制认真看题不到一分钟,陈锡又发呆了。他想先休息一下,但他不敢离开这张桌子和这个姿势,纵使爸妈不在客厅。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的那堵墙,大脑放空,墙上细微的裂纹仿佛构成了某种嘲笑他失败的抽象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他坐在黑暗里,已经感觉不到时间。
突然,他的房间门外传来微弱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极其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
不是父母的脚步声,更轻,更小心。
然后,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湿漉漉的头发还散发着沐浴后清新的水汽和甜香。
竟然是妹妹。
她穿着那身印着可爱公仔的白色睡衣,身子大半还藏在门外的黑暗里,只露出一张被水汽蒸得白里透红的小脸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混合着担忧和怯生生的情绪,像一只深夜偷偷跑来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她先是快速地扫视了一下他和他面前摊开的、其实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作业本,确认他“正在学习”且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后,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鼓足了更大的勇气,轻轻推开门,完全走了进来。
她的手上,赫然拿着他的手机,另外好像还有两张百元大钞。
他的目光在她和那两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一时间,竟忘了该作何反应。大脑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暖流同时冲击着,一片空白。
她......她是怎么拿到手机的?妈妈明明......她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偷偷帮我拿回来的?他在想。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坚定的支持和抚慰。
在那一刻,她仿佛不是那个需要陈锡照顾的、吵吵闹闹的妹妹,而成了一个悄然降临的、试图守护这个脆弱的哥哥的小小守护神。她先是慢慢地走进他房间,看见他好像没有大碍,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脚步便加快了些,带着一种决绝的勇气,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手机和那两张张折叠整齐的红色钞票轻轻放在了摊开的练习册旁边。
“干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发干,目光落在手机和钱上,又抬头看向她。
问话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连陈锡自己都未察觉的、被看穿狼狈后的虚弱防御。
“帮你拿的。”她轻声地说,声音像羽毛一样软,却清晰地指向了手机。她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他此刻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不是追问,而是理解。
“不要,不能要。”陈锡有点着急地说,心里一阵发慌。妈妈严厉的表情还历历在目,他不能让她替他承担风险。
“拿着,没事的。”她看着陈锡的眼睛,语气却异常坚持,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种近乎温柔的固执,“就说是我拿给你的。”
陈锡看看桌上那代表着“违禁”和“支持”的两样东西,又看看她。她那焦虑而坚定的神情,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已久的、脆弱的自尊,让他一直压抑的委屈和酸楚几乎决堤。
她看到了。看到了他最不堪、最失败、最狼狈的一幕。而她没有像爸妈那样责备或失望,而是选择了用这种近乎“同谋”的方式,罕见地、沉默地站在了陈锡这边。
亲人的同情和理解,往往出现在事情变得最糟糕的时候,它的力量也因此格外沉重,足以击垮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妹妹......”陈锡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吞咽了一下,才能继续发出声音,“那这些现金呢?”他的目光转向那两张红钞,它们此刻显得格外烫手。
“拿去充饭卡吧,多吃点才有动力学习。”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怀,还有一种......仿佛在代替爸妈照顾哥哥的、笨拙又早熟的责任感。
“这......”陈锡的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沙哑和依赖。所有逞强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向前走近一步,伸出手,没有触碰他,只是轻轻搭在了陈锡的肩膀上。那动作带着些许犹豫,却又无比坚定。
“没事的,”她看着陈锡,声音温柔得像夜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一字一句地敲进我的心里,“爸妈不相信你,我相信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锡内心所有防溃的闸门。
“你已经很努力了,不必自责,坚持下去,高考成绩不会辜负你的。”
陈锡看着她,内心已经暗潮涌动了,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这些不堪入目的成绩和自己有时的摆烂堕落撵烂了几回又几回,自己都崩溃了。
而妹妹的同情,就如同相信拙劣的谎言一样,让他不可置信,感到内疚。
陈锡知道他骗了最信任他的人,但是她还是选择了信任。
他站了起来,她身上飘来微弱的沐浴露的味道,格外好闻。
“清雅,谢谢......”陈锡对她说,也在对自己说。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又冲她笑了笑,但这时,她发现他的脸部僵硬了,笑容也变成了惨笑,只一瞬的鼻尖酸楚。
“你走吧。”陈锡转过头去,用力过猛以至于脖颈都有些发酸,视线死死锁住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尽量不让她看见他那迅速充血、开始泛起湿意的眼眶。
尽管陈锡咬字清晰,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但无法控制的哽咽感依然挤压着喉咙,让尾音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破碎的哭腔。
该死的,怎么就是忍不住呢?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自己,指甲用力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汹涌而至的、堪称耻辱的脆弱。在她面前流泪,比被父亲责骂、被成绩单否定更让我感到无地自容。
她停顿了几秒,空气凝固着,只剩下他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呼吸声。
陈锡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那紧绷的背上,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他融化的、沉默的担忧和理解。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陈锡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几乎微不可闻的、依依不舍的脚步声。她连离开时的呼吸都是刻意放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他摇摇欲坠的自尊。
“砰”的一声轻响。
她不仅离开了,还细心又温柔地替陈锡带上了房门。
那一声轻响,像是一个信号,瞬间抽走了他强行支撑的所有力气。
他心里那点可悲的窃喜和强装的镇定彻底瓦解,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决堤,疯狂地涌出眼眶。
他最终还是哭了出来。
不是抽噎,而是无声的、剧烈的崩溃,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眼睛已经不能再装下更多的泪水,视线完全被遮挡,像是眼睛里养着一片海洋一样,泪珠在眼球上掀起一道道遮天蔽日的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