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函呈上去之后,大主教那边没有立刻动作。但路西恩知道——东西到了大主教手里,就不可能毫无声响。果然三天后,总教堂传来一份内部备忘录,要求北方三个教区的主教"于下月十五日前提交近两年人事往来记录"。
措辞很客气。但那种客气体面底下压着一把已经抽出了半寸的刀。
雷蒙来总教堂找路西恩的时候,路西恩正在窗台上给迷迭香松土。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把手里的土拍干净了才转过身来。雷蒙站在门口,深绿猎装今天换成了浅褐色的便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密函是你呈的?"
路西恩在窗台上坐下来。"你指的哪份?"
雷蒙的嘴角绷了一下。"北方三个教区的事。"
"是我。"路西恩说。他靠在窗框上,日光从背后照着他,浅灰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今天他的头发松松地编了一条侧辫,辫子里编进了一根浅绿色的细线,线尾坠着一枚极小的银铃铛,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他整个人坐在日光里,像是被画在暖色调的底子上的——不锐利,不扎眼,但让人很难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雷蒙看着他,那双亮亮的审度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点什么,太快了,抓不住。"总圣子,你知道那份密函对国王的布局有多大影响?"
"我知道。"路西恩说,"所以我才呈的。"
雷蒙没接话。
路西恩从窗台上下来,走到书桌边。他拿起一只茶杯倒了一杯水,递给雷蒙。"南北不能同时开火。国王想左右开弓,但他的线不够长。我先抽掉一边的引线,他就只能专心对付另一边。等他把南边理顺了,北边的事情自然就好谈了。"
雷蒙接过水杯,没有喝。"你这不是帮教廷,你是在帮国王稳住阵脚。"
路西恩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我是在帮两边都别翻船。国王要是同时得罪南北教区,教廷就有理由直接出兵收回南方教产。到时候打的不是官司,是仗。"
雷蒙看着他。日光从南窗涌进来,落在路西恩的面孔上——平静的、带着那道浅弧的面孔。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温温的、亮亮的,像两面被磨薄了但还没碎的镜子。
"你长得确实好看。"雷蒙忽然说了一句。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西恩的睫毛眨了一下。"嗯?"
"没什么。"雷蒙放下水杯站起来,"话我带到了。国王那边我会替你转圜。但下次这种事——提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罗卡让我带句话。"
路西恩看着他。
"他说他袖口那道线拆掉了。等你重缝。"
雷蒙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远了,像来时一样不带多余的声响。
路西恩坐在书桌前,日光铺了他一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不太明显,指腹上几乎没有茧。这双手缝过的东西不多。但他想起四年前那块粗麻布,边角歪歪扭扭的针脚,深灰色的线,缝了四次,颜色都不一样。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针线盒。这是搬进总圣子住处时房间里配的,他从没用过。打开来看,里面整齐地排着几轴棉线,颜色齐全。他挑了深灰色的,又挑了一根细针。然后他把针线盒搁在书桌一角,正对着窗台的方向。
当天傍晚,路西恩去了一趟王宫西翼的文秘室。他没有提前通知。推门的时候伊格纳正坐在灯下翻文件,抬头看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路西恩走到他面前,把针线盒放在桌面上。"线我带了。"
伊格纳低头看着那只针线盒。盒子很旧,边角磨损了,但里面的线轴排列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在深灰色的线轴上停了一下——和四年前那块粗麻布的颜色几乎一样。
然后他抬起眼来看路西恩。路西恩站在灯影里,侧辫里那枚银铃铛在刚才的动作里轻轻响了一声,细碎的叮。他的面孔被灯光从侧面照着,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浅灰金色的头发被烤出暖调。嘴角那道弧——比白天深了一些,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描过。
"手伸出来。"路西恩说。
伊格纳把右手伸过去,袖口朝上,露出那道被他拆掉旧线的裂口。线头还留着几根——他自己拆的,拆得不太干净,边角还缠着几段断线。
路西恩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口。"你拆得也不干净。"
伊格纳没说话。他坐着,右手伸在桌面上,被灯光照着。路西恩拿起针线盒里的深灰色棉线,穿针的动作很慢,不太熟练,第一遍没穿进去。第二遍穿进去了,他把针尾的线头打了个结。然后他捏着针,俯下身,靠近伊格纳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