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份密函开始的。

那天傍晚，路西恩刚结束一场教区预算会，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用的是普通的蜡，没有任何纹章。他拆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一行字：

"国王私下接触了北方三个大教区的主教。开出的条件是——教廷在南方收的那些地上让步，他就不干涉北方教区的人事任免。"

路西恩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纸是普通的粗麻纸，墨水也没有特殊气味。但他注意到"北方三个大教区"这六个字的笔迹——横画收尾时微微上挑，像一个人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笔往右上方带一下。他认得这种写法。很久以前，在抄经室里，他见过一个人写"那结拆过的银链还能再打"时，"打"字的最后一笔也是往上挑的。

路西恩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五张纸放在一起，但没有叠进去。他单独放了一格。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王宫西翼的文秘室在傍晚通常还有人，但今天人去得很早。路西恩走到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伊格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卷宗，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没回去？"路西恩站在门口。

伊格纳把卷宗合上。"还有一点没看完。"他看了一眼路西恩的脸色，然后把手从卷宗上拿开了。"有事？"

路西恩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文秘室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点久了，光不太旺，拢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小片暖黄色的水面。路西恩坐在灯影里，浅灰金色的头发被灯光烤出一层柔和的暖调，那根银线编的细辫子从他的耳后垂到肩前，发尾被灯火映着泛出细碎的光。他的眉眼在暗处显得更深了一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影。

"国王私下接触了北方三个教区的主教。"路西恩说，嗓音不高，"这件事你知道吗？"

伊格纳看着他。"知道。"

"你参与了吗？"

"没有。"伊格纳说，"雷蒙起草了那几封信，但他没让我经手。他知道我跟你的关系——避嫌。"

路西恩靠在椅背上。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碰了碰伊格纳那杯凉透了的茶壶边缘。"雷蒙倒是会做人。"

"他做了二十年内廷总长。"伊格纳说，"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路西恩的手指在茶壶边缘停了一下。"那该你说话的时候，你会说吗？"

他抬起眼来看伊格纳。油灯的光只够照亮两个人的脸，桌面上其余的部分全沉在暗里。路西恩的浅灰色眼睛在灯火里显出暖褐色的一小圈——比从前亮了一些，比从前活了一些，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终于有了温度的玉。

伊格纳看着那双眼睛。"那要看说什么。"

"说真话。"

伊格纳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过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动作把时间填上。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真话是——国王这事做得急了。他应该先稳住南方再动北方。南方的地还没彻底捂热，就去碰北方的教区，两边都盯着他，一不小心就是里外不是人。"

路西恩听着。"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应该把那份密函抄一份，以总圣子的名义呈给大主教。但不要直接说国王接触了北方主教——你只说你在查阅北方教区人事记录时，发现有人私下联络了三位主教，要求他们保持沉默。你不点名，大主教自然会去查。"

路西恩看着伊格纳。灯芯跳了一下，油灯的火焰矮了一截又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