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把密函呈上去,但不提国王的名字——等于把火药交给大主教让他自己找引线。"路西恩说,"你这是在帮谁?"
伊格纳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我在帮那个在石桌上说'我倒了两边就真的打起来了'的人。"
路西恩没说话。他看着伊格纳。灯光下的伊格纳和他记忆里那个抄经室里的人叠在一起,又不太一样。他的眉眼更深了,颧骨上的旧疤在暖光里几乎融进肤色里,灰绿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沉、更慢——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表面已经不怎么翻了,但底下水还在走。
"伊格纳。"路西恩开口。
"嗯。"
"我衣袋里那根头发。你那天在春宴上问我还留着吗——我说留着。你没问我为什么留着。"
伊格纳的十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路西恩站起来。他的身影在灯光里被拉长,浅灰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发尾被灯火烤出了暖色。他绕过桌案,走到伊格纳面前,低头看他。
"那根头发我留着,"路西恩说,"是因为我不确定它还有没有用。像一把旧钥匙,不知道还能开哪把锁。所以我一直揣着。"
伊格纳仰起头来看着他。两个人在油灯的光里对视着,距离只有一臂。伊格纳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现在呢?"伊格纳问。嗓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路西恩伸手——很慢——落在了伊格纳的右肩头。他的手指隔着深蓝色的文秘袍按了一下肩骨的位置。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偏过头,嘴唇离伊格纳的耳廓约莫两指的距离。
"现在我觉得这把钥匙可能还能开锁。"路西恩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伊格纳一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直起身,收回了手。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灯光勾勒出他下颌到颈侧那一截流畅的弧线。
"那份密函我会处理。不用替我担心。"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伊格纳坐在原地,肩头还留着路西恩手指按过的那一小片温度——隔着布料,不重,但像一滴热蜡滴在了上面,正在慢慢地往里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指尖在微微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还没抓。
他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的芯烧得更短了,光更暗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初夏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路西恩按过的地方。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钓我。"
那两个字裹在夜风里,被吹散在窗外暗沉沉的庭院中。
他站了一会儿,嘴角在暗处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而软的东西勾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