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地结果出来之后，王权和教廷的关系反而更微妙了。山坡划给教区的那部分，教区拿得心安理得；划给王室的那部分，教廷嘴上不说什么，私下里开始查别的旧账。旧的、被埋了几十年的、关于地界、税赋、封地继承的一堆旧账，全被翻了出来。

路西恩夹在中间，但夹得不算难受。教廷那边把他当"自己人"——毕竟是他先揭发了纪尧姆主教，又推行了那么多教区改革，怎么算都是忠于教会的。王室那边——国王对他还算客气，雷蒙偶尔会请他去文秘处喝茶。

喝茶的时候雷蒙会随口说一些事："南方修道院最近又查出一笔旧账，说我外公当年捐的那片林子实际上没办过户手续。他们想收回去。"

路西恩端着茶杯说："你外公捐林子是哪年？"

"三十七年前。"

"三十七年前的地契如果没办过户，按规矩补一份申明就行。不用重新划地界。"

雷蒙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下一次喝茶的时候，他带了一份南方修道院的旧卷宗影本。

路西恩看了，在卷宗边角用铅笔画了个圈。

"这一条。"他说，"修道院自己的章程里写了'凡收到捐赠，须于一年内登记归档'。他们自己没登记，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王室的。"

雷蒙把卷宗接过去看了那个铅笔画圈，什么也没说。但后来那份卷宗被呈给国王的时候，圈旁边多了三行字，字迹工整、措辞严密，用的是最标准的法务文书格式。

路西恩后来在某个场合看到那三行字的时候，认出了笔迹。

他把那份文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了。

那天中午他在王宫的庭院里吃饭——一张石桌、一碟面包、一壶清水，他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浅灰金色的头发今天用一根银线编了两缕细辫子拢在耳后，剩余的发尾散在肩头，被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照得明明暗暗。他穿了一件浅月白色的外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颈侧的皮肤——白而薄，在光斑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眉眼松弛，嘴角那道浅弧一直挂着，不费力气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晒透了的暖玉，不扎眼，但让人挪不开视线。

伊格纳端着盘子从食堂那边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端着盘子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

路西恩抬起眼看他。日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之间，石桌上光影斑驳。

"雷蒙让我带句话。"伊格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公事，"国王对那份旧地契的回应很满意。他问总圣子有没有兴趣参与接下来的土地清册修订。"

路西恩拿起一块面包，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嚼了嚼。"土地清册修订——教廷那边知道吗？"

"还没通知他们。"

路西恩把面包咽下去。"那我暂时不能参与。等我先跟教廷通个气，他们点头了我再进。不然两边都不好做。"

伊格纳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在树影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像一潭被树荫盖住了大半的水。"你倒是把自己放得挺稳。"

路西恩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十七岁时第一次在抄经室里笑的样子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笑容像冰面裂了一道缝，底下有水光；现在他的笑容是一层薄薄的、均匀的暖意，像日光晒久了之后的温度。

"不稳不行。"路西恩说，"现在站在中间的人只有我一个。我倒了，两边就真的打起来了。"

伊格纳低下头，拿起自己盘子里的面包，也掰了一角。"那你打算站中间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