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时候，王权和教廷之间的火药味开始重了。

起因是一块地。就是路西恩问过的那片山坡。教区说那四十亩地是当年一位主教捐给教会的，产权归教堂；王室说那位主教捐地时没有走正式手续，那个地界本来就是王室封地，应该收回来。两边各执一词，闹到了大主教那儿，大主教没表态，国王却在这时候派了雷蒙去南方"实地勘察"——勘察队伍里跟着一位文秘，专管文书核查。

那位文秘是伊格纳。

路西恩是在一次教区例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有人站起来说："国王派人去南方勘察山坡地界了，带队的是内廷总长雷蒙。还带了一个文秘，叫什么——罗卡？"

路西恩坐在长桌中段，手里拿着一支笔。

"哦，"他应了一声，低头在面前的文件上写了个字，看不出是什么，"那个文秘我认识。抄经出身，字写得好。"

对面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路西恩写在文件上的那个字——是一个"等"，笔画匀称，末尾微微带了一笔钩。

例会在午饭前散了。路西恩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他站在台阶上，中长的浅灰金色头发被风吹起来。他拢了拢发尾，那根深蓝色的细绳被他换成了银灰色的绸带，松松地系着，绸带尾端坠着一颗极小的淡紫色珠子——不知道哪来的，可能是去年哪次巡视时一个孩子塞给他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王宫方向去了。

他找的是雷蒙。

雷蒙正坐在内廷文秘处的外间整理行装——一摞地图、一叠空白卷宗、几只墨水瓶。他看见路西恩进来，动作没停，只抬了一下眼皮。

"总圣子。"

路西恩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要去南方勘地。"

"是。"

"那片山坡我去过。"路西恩说，"有些地方的界碑被灌木盖住了，你们可能找不到。"

雷蒙叠好一张地图，抬眼看他。"总圣子有什么建议？"

路西恩靠在椅背上。日光从他背后的窗子涌进来，把他的发尾照得透亮，那枚淡紫色的小珠子在颈侧晃了晃。"我可以给你们一份我当年巡视时画的草图。上面标注了所有界碑位置——包括被灌木盖住的那些。"

雷蒙看着他。那双亮亮的、审度的眼睛在路西恩脸上停了几秒，像在掂量什么。"总圣子这样做，不担心教廷那边说什么？"

"教廷那边说过我太多话了。"路西恩站起来，"一张草图而已。我画过的东西多了。画完了就忘了，你们拿去用就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日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浅灰金色的头发被风拂起一缕又落下，他的眉眼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平静，嘴角带着那道浅弧。"对了，雷蒙总长——你那位文秘，罗卡先生，他还好吗？"

雷蒙的视线在路西恩的嘴角那道弧上停了一瞬。"他挺好。这次勘地他也去。"

路西恩点了下头。"那你们路上小心。那片山坡的灌木丛里有一种带刺的藤，刮人挺疼的。"

他说完就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地越走越远。

雷蒙坐在原地，看着门口空荡荡的日光。

"带刺的藤。"他重复了一遍，低头继续收拾地图。但他嘴角极其罕见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肌肉被牵动了一线。他朝着那扇空门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见的话："你倒是知道提醒谁。"

三天后，勘地队伍出发了。路西恩那天早上站在总教堂的塔楼上看着那队人马从城门出去——一匹黑马领头，后面跟着几匹棕马，再后面是一辆装着文书的马车。他看不清哪匹马上坐着谁，但他数了人数，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当天的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