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勘地持续了二十二天。路西恩在这二十二天里正常开会、正常签字、正常巡视。他窗台上的迷迭香浇了一次水,枯掉几片老叶子,他摘了。抽屉里的四张纸没有多也没有少。
第二十三天,队伍回来。
路西恩是在傍晚知道的。他那时正坐在书桌前批文件,听见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说话声隔着一道墙透过来:"……王宫那边传过来的,勘地结果出来了,山坡确实有一部分划给了教区,但另一部分……"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路西恩搁下笔,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远处王宫的屋顶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
当天夜里他睡下的时候,窗台上迷迭香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面上,细细碎碎的一小片。他侧过身看着那片影子,想:回来了。
他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他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卷叠好的地图,边角被折得很整齐,用一根深蓝色的粗线扎着。地图旁边压着一张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路西恩,界碑全找到了。你说的那种带刺的藤,我袖口被刮了一道口子——但不疼。"
路西恩把地图解开,摊平。上面用炭笔标注了每一块地界的边界,比他自己画的那份草稿还仔细。在山坡中间偏南的位置,有人用铅笔画了一朵极小的花——五瓣的,像野玫瑰。
路西恩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朵铅笔画的小花。
然后他把地图卷好,放进了柜子里。纸放进抽屉,跟前面四张叠在一起。
他坐下来批文件。日光从南窗涌进来,铺了他一身。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根银灰色的绸带今天换成了浅蓝色,淡紫色珠子换成了浅蓝色珠子。他摸珠子的时候手指顿了顿,像在想什么事。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末尾的批注栏里写了一句话。
"勘地辛苦了。袖口破了可以来总教堂补——我记得你缝东西缝得不错。"
文件当天下午被送回了王宫文秘处。雷蒙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看到了那行批注,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文件转交给了相关负责人。
"这份送文秘室存档。"他说。
负责人拿着文件去了文秘室。伊格纳坐在靠窗的位置,接过文件翻开。他看到批注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我记得你缝东西缝得不错"那一行字上轻轻刮了一下。
然后他把文件放进了"已归档"的柜子里。
窗外的梧桐叶正在变密,初夏的绿从浅转深,一天比一天浓。伊格纳坐在窗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右手外侧确实被什么刮了一道口子,线头散着,像一条还没来得及缝的旧伤口。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口子。然后他拿起针线盒,抽出一根灰线,低头慢慢缝了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的——缝东西这件事他确实做得不怎么样。
但他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深。但一直挂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