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之后第七天,路西恩收到了王宫文秘处送来的一批旧档。
送档的是个年轻文员,抱着厚厚一摞卷宗放在路西恩书桌上,说:"总圣子,这些是南方教区近二十年的地契存根,国王陛下说也许对您改革教区制度有用。"
路西恩谢过,等人走了之后翻开第一本看了几页。字迹工整、年代清晰,确实是好东西。他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不是卷宗里的,边角被裁得不太齐,叠了两折。
他打开。
"地契存根第八册第十七页有备注,关于圣米歇尔村那片山坡的归属记录。"
没有署名。但笔迹他一秒就认出来了。
路西恩把那张纸合上,搁在一旁,继续翻卷宗。但嘴角那道浅弧在日光里挂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他带着那份地契存根去找了王宫文秘处。理由正当——需要核实几个数据,当面问更清楚。他被引到文秘处的阅读室,一张长桌、两面墙的柜子、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干枯的薰衣草。
他坐下来等。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伊格纳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另一本卷宗,深蓝色的文秘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头发今天没有全部往后梳,几缕深褐色的碎发搭在额前,衬得眉骨更高了一些。颧骨上的旧疤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粉色,像一道被磨薄了的旧痕迹。
他看见路西恩坐在长桌边,脚步微顿。然后他走过来,在路西恩对面坐下,把卷宗放在桌面上。
"地契的事?"伊格纳问。声音平平的,像在跟普通同僚说话。
路西恩把那本存根翻到第十七页,推过去。"这一条备注。'山坡以南归教区管辖,以北属王室领地'——以南是什么范围?"
伊格纳低头看。他的睫毛在日光里显出深褐色的细影,落在颧骨上,遮住了那道旧疤的上半截。他把备注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以南指的是山脊线下面那片坡地,大概——"他伸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范围,手指修长,指腹上的老茧在日光里泛着浅黄,骨节因为久握笔杆而微微凸起。"——从这里到这里,约四十亩。现在种着麦子。你去过那儿。"
路西恩看着他那只手。看着他骨节凸起的弧度,看着他指腹上老茧的形状,看着他手腕内侧那片烧伤的旧疤边缘——在日光里,那道疤是浅粉色的,比周围皮肤平滑一些,边缘有一小块凸起的瘢痕。
"我去过。"路西恩说,"但我不记得地界。"
伊格纳把卷宗推回来。他的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不像是无意。"你可能不记得。你那时候忙着跟老太太说话,没看脚下。"
路西恩把卷宗接过来,指尖同样在那道纸边停了一下。"你当时在附近?"
伊格纳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路西恩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浅灰金色的头发今天没有拢起来,散在肩头,被日光晒出柔和的底色。他的下巴比从前窄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清晰了,嘴唇的颜色在日光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像被晒暖的贝壳内壁似的粉。他微微偏着头看伊格纳的时候,眉眼之间那种从前的"冰"几乎完全化了,只剩下一种安静的、不紧不慢的温度。
"我当时不在附近。"伊格纳说,"但我看了你的巡视报告。每一份都看了。"
路西恩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弧,浅浅的,在日光里像一道被画上去的细线。他没有接话,把卷宗合上,站起来。
"谢了。数据清楚了。"
他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伊格纳还坐在原处,深蓝袍子的袖子卷着,手掌摊在桌面上,像在等什么东西。窗台上的干薰衣草被风吹落了一小截,落在他的卷宗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