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纳没接话。
"我不恨你。"路西恩继续说,声音平稳,"我试过。试了两年。但那年你在大殿上替我把罪名洗掉的时候,我看到你手指在抖。你声音很稳,但你手指在抖。"
伊格纳的手指——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微微曲了一下。
"我后来想明白了。"路西恩说,"你那年把我交给主教,是为了活下去。你不活下去,那个磨坊里死掉的人就真的白死了。所以我不恨你。"
伊格纳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里那层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那么一点。像一根弓弦被松开了一指。
"那你还——"伊格纳的话断了一下。
路西恩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手。掌心里那道旧疤已经淡成一条极细的白线,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了。
"我不知道。"路西恩说。他没有说谎。那两句话是从他喉咙里直接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衣袋里那三张纸我每天都带着。但你问我爱不爱了——我说不上来。像一棵晒了太久太阳的树,根部还在原来的土里,但枝子已经长出别的地方去了。"
伊格纳坐着。他坐了很久,久到对面有侍者过来给路西恩添了酒,又走开了。
然后他伸手。隔着桌布,他的手指碰到了路西恩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指尖。很轻——只是指尖碰了一下指尖。像两片叶子在风里擦过去。
"那根头发你还留着吗?"伊格纳问。
路西恩的嘴角那道弧微微动了一下。"留着。"
伊格纳的手指收回去。他站起来,椅子在身后无声地滑了半步。他低头看着路西恩,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的光边。
"路西恩。"
路西恩抬起头看他。
"四年前我欠你一句实话。"伊格纳说,"那时候我说你是筹码——是真的。但后来你坐在我对面喝洋甘菊茶的时候,那个'筹码'上面就盖了一层别的东西。我到现在也没把那层东西掀掉。"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地面上越来越远,混进宴会厅里嗡嗡的交谈声中,很快就听不见了。
路西恩坐在那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碰过的指尖。伊格纳碰他的地方——隔着桌布,轻轻擦过去——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着热。
他端起那杯没喝过的酒,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涩。
他坐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散了大半,久到烛火矮了一截。
然后他站起来,也走了。
夜风从宫殿的走廊里穿过来,吹着他银灰色的袍角和垂在肩后的浅灰金色头发。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
衣袋里那三张纸和那根头发都还在。
路西恩走回自己房间,推开门,走到窗前。月光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上,银白色的一长条。
他站在窗前,把三张纸拿出来排成一排看了看。
"野玫瑰开了。"
"那结拆过的银链还能再打。"
"等。"
他看完了,把纸折好放回去。指尖碰了碰那根卷成小圈的头发,和纸叠在一起,硬硬的一小团。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窗户没关严,春天的风吹进来,吹得迷迭香叶子轻轻响了响。
他在那阵细碎的响动里,慢慢地睡着了。